就在这僵持压抑的时刻，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宫远徵的手腕。
是卿酒酒。
她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他身后半步的阴影里，一身素衣几乎融进灵堂惨淡的背景。
宫远徵回头，对上她沉静的眼眸，微微蹙眉道：“怎么了？”
卿酒酒没有答他，径直看向宫子羽，声音清泠如冰泉击石：“羽公子，从徵宫配药、封存，一路送至羽宫，中间经了多少人的手？谁能保证途中无人伸手调换？换言之，即便徵宫拿出的药毫无问题，但凡送药途中任何一人动了手脚，都会导致百草萃被掉包失效。”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向上官浅。
“宫远徵的毒术是你们宫门顶尖，但他不会蠢到在药上留下把柄，等着你们来查。要害他的人，或是要害羽宫的人，怕是早就算计好了退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宫远徵谋害执刃与少主，目的何在？获利何在？”
说完，她又看向宫子羽，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羽公子，宫远徵是你弟弟，不是敌人。你们连上官浅这种做过无锋刺客的话都能毫无保留地相信，却偏偏不信一直为宫门兢兢业业的他？”
宫子羽有些犹豫。
宋凝也接话劝道：“宫子羽，眼下多怪责徵公子无益。不如让徵公子先行验尸。剖开验看，是何毒物，便能从药材取用记录直接找出制毒之人。宫门用药应有备份，毒也不可能凭空出现。况且，只有辨明毒物，才好配出解药。下次若再有人中同样的毒，也能活命。”
话音刚落，堂上两道声音便急切炸开：
“不可！”
“万万不可！”
循声看去，雾姬夫人脸色铁青，猛地站起，宽大袍袖因激动而颤抖：“死者为大！宫门执刃与少主尸骨未寒，岂容再受刀斧加身之辱？这是对亡者的亵渎！”
一旁上官浅更是脸色苍白，睫毛低垂，声音轻飘却带着哀戚的尖锐：“表哥……他们人已经不在了。纠缠毒药是何物有何意义？能换回他们的命么？能揪出真凶么？”
视线扫过众人，最终落向灵堂上的几位长老：“当务之急，是彻查谁调换了百草萃，还有那个藏匿宫门的无名。是他把毒药交给了郑南衣。无名不除，毒蛇永踞宫门心脏，下一个死的又会是谁？”
“上官姑娘所言极是。”花长老沉凝的声音压下暗流，“无锋刺客无名如附骨之疽，一日不除，宫门便一日不得安宁。今日他能毒杀执刃与少主，明日毒手又会伸向何人？人心惶惶，才是宫门真正的灭顶之灾！找出无名，刻不容缓！”
月长老紧跟着颔首，目光扫过堂上几人，最终落在宫子羽身上：“执刃与少主同时罹难，宫门不可一日无主。当立即启动缺位继承之制，以安人心，以定大局。”
他目光所指，不言而喻。
“月长老的意思，是想让宫子羽这个废物做新一任执刃么？”宫远徵眼中怒火轰然爆发，轻蔑地扫过宫子羽，“一个连血脉都未必纯正的废物，你们扶他上位，我徵宫第一个不答应！”
“宫远徵，你放肆！”雪长老厉喝，“宫子羽是你同族兄长，你一口一个废物，究竟有没有把宫门长辈放在眼里？！”
他深吸一口气：“况且宫尚角外出未归，宫门之内，符合缺位继承之制的成年男子，唯有宫子羽一人。此乃宫门铁律！岂容你胡言乱语，搅扰灵堂，兄弟阋墙？”
宫远徵脸色骤然阴沉。
卿酒酒见状，忽而轻笑出声：“铁律？好一个铁律。执刃之位关乎宫门存亡，才干、心智、能力，竟比不上‘成年男子’四个字重要？你们宁选庸碌之辈，也不肯给真正有能力、一心为宫门的人半点机会？”
她顿了顿，语气渐冷：“如此迂腐不化，也难怪偌大宫门能被无锋渗透至此。敌人都把刀架脖子上了，还抱着发霉的规矩当金科玉律，啧啧，真是活该。”
“大胆！”月长老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指着卿酒酒厉斥，“你一介外人，非宫门血脉，竟敢妄议宫门祖制，干涉内务！谁给你的胆子？！”
“大胆？你们第一次见我大胆么？”卿酒酒眸中微冷，手腕一抖——
“啪！”
月长老的斥骂戛然而止。因为不过两息，卿酒酒不知从哪变幻出一条九节鞭，将他抽得离地飞起，重重砸在棺前。
灵堂陡然死寂，只剩粗重喘息。
“你不是以伞为武器么？这是什么？”死寂中，宫远徵含笑的嗓音响起。
恐怕此刻也只有他，还有心情关心卿酒酒的武器。
卿酒酒笑了笑：“谁告诉你，我的武器是伞了？”
“可那日……”
“和你打，自然不能用真正的武器。”她晃了晃手中的九节鞭，“和别人么……另当别论。”
宫远徵唇角微扬。
花长老脸色铁青，看着二人旁若无人的交谈，猛然想起宫唤羽此前提及的关于卿酒酒的种种，强压惊怒道：“姑娘息怒！此乃宫门数百年传承之规，非刻意刁难。执刃之位确需成年男子继承，祖宗定法，不可轻废……”
卿酒酒淡淡“哦”了一声，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只站在宫远徵身侧，低头把玩着九节鞭。
另一侧，从月长老提议宫子羽继任执刃之位，到宫远徵开口反对，再到卿酒酒出手，宋凝一直冷眼静观这场闹剧。
花长老的焦躁，雪长老威严下的急切，月长老的偏心……皆在她眼中清晰毕现。
宫门正值剧变，外有无锋环伺，内有无名隐忧，此刻需要的是一位能凝聚人心、铁腕整肃的强力执刃，而非一个根基浅薄、性情冲动、易于掌控的“成年男子”。
宫子羽此人，虽相处不久，却能看出他性情纯善。可就是太过纯善，极易感情用事，从而被人利用。更别提他在宫门缺乏足够的威望与手段。
可偏偏连她与卿酒酒这样的外人都能看出宫子羽不适合执刃之位，宫门三位长老却愣要以祖制为由推他上位。
这不得不让宋凝怀疑他们的用意。
或许他们需要的并非一位力挽狂澜的领袖，而是一个听话的傀儡，一个能让他们在幕后继续牢牢掌控权柄的提线木偶。而宫子羽，就是他们选中的、用来架空宫门实权的工具。
毕竟以他的资质与能力，以及与角徵两宫的不睦，一旦上位，必然极度依赖长老院的“辅佐”。
所以这哪里是宫子羽继承执刃之位？
分明是长老院对宫门权力的再分配与巩固。
思及此，宋凝眼中掠过一丝隐忧。
自古以来，高位傀儡，少有善终。
且不提如今她算与宫子羽利益绑定，单说这些天他待她的赤忱，她也做不到眼睁睁看他走向傀儡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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