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黑暗,重如凝结的血块,密不透风地裹挟着她。
无光,无声,唯有无际的坠落,沉溺般窒息。
意识如同冰海深处碎裂的琉璃,每一次将要拼合,便被更深的寒意击散。
公仪斐……
这名字如烧红的烙印,每浮现一次,便带来撕裂的剧痛。
“阿斐……”
一声破碎的呜咽,如幼兽将死般从意识深处挤出,旋即被无边黑暗吞噬,未留半点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永恒,或许一瞬。
一种尖锐的、来自身体的疼痛猛然刺穿厚重的麻木,强行将她的意识从混沌深处拽起。
冷!
刺骨寒意中,知觉缓缓复苏。
终于,借着微弱光线,卿酒酒费力掀开眼帘。
闯入视线的,是一片浓烈到几乎灼眼的红。
“这是?”卿酒酒望着身上鲜红的嫁衣,眼底带着初醒的干涩与迷茫。
她回来了?
不,不对,这身体的感知……
这不是她的身体。
“妹妹醒了?”
手臂忽被轻轻托住。卿酒酒侧目,见一同样穿着血红嫁衣的少女。
“你是谁?这是何处?”卿酒酒微微蹙眉,目光悄然扫过四周,最终落回少女身上。
“我叫姜离离,这里是宫门的地牢。”姜离离说着,视线掠过牢中其他新娘,眉间不自觉染上轻愁。
她轻叹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卿酒酒脸上:“妹妹怎么称呼?”
“我……”
卿酒酒刚要开口,颅中骤然掀起尖锐刺痛,无数画面轰然炸开:
柸中公仪氏的血色,青楼初遇那惊心一瞥,以及之后刻骨的背叛与毁灭……
她想起来了。
她是卿酒酒,也曾是公仪熏。
可她分明已经死了。
宫门?宫门又是何地?
未及细想,另一股庞杂记忆汹涌灌入。
姑苏卿家,跪在雪中替嫡妹抄经的庶女,跪足两个时辰后,终究应下替嫁宫门。谁知刚到宫门,便遇箭袭,惊惧之下竟香消玉殒。
这薄命女子,名字竟与她相同,也叫卿酒酒。
“卿酒酒。”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卿酒酒猛然回神,抓着姜离离的手指苍白如纸。
“卿妹妹?”姜离离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担忧。
“之前射中我们的都是钝箭,至多令人昏迷、胸闷罢了,缓过来便无碍。”另一道清冷嗓音从角落传来。望去,只见一面容沉静的少女倚墙而坐,顿了顿,又道:“我叫云为衫。”
姜离离微微颔首,目光在卿酒酒与云为衫之间不着痕迹地流转。
此前卿酒酒未醒时不察,此刻细看,同牢的两人虽容貌不似,周身那股清冷之气却如出一辙。不知这两位妹妹是否皆属意宫门少主,若是……
姜离离重新打量二人,无论卿酒酒还是云为衫,皆是风姿出众之人。按理说本该是劲敌,偏她心有所属,这“坏事”反倒成了好事。
想到此处,她看向卿酒酒的目光愈发真诚。正欲开口,甬道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渐行渐近。
很快,昏黄的火光摇曳晃动,映出来人清晰的身影。
来者是一位高大俊秀的年轻男子,身后跟着一名带刀侍卫。
与侍卫利落劲装不同,年轻男子的装束格外引人注目。时令方入初秋,他就已经裹上了厚重的银狐大氅。
很快,他的目光在某位姑娘时,停下了脚步。不知想到什么,他的耳廓倏然染上薄红。
仓促间,他慌忙移开视线,却又在转眸时对上身后卿酒酒的目光时,下意识惊得退后半步。
这姑娘的眼神……好生冷冽。
年轻男子深呼吸,定了定神,移开目光,扬声道:“各位姑娘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公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面牢房里,一位发丝微散的新娘怯怯开口,眸中水光潋滟,瞬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卿酒酒也不例外。
但她注意到的却是开口的这位和云为衫,以及斜对面牢房里的另一位姑娘手指上,都有着相同的红色丹蔻。
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你们当中……混入了一名无锋刺客。”
男子的声音打断了卿酒酒的思绪,又注意到他的怀疑目光时,卿酒酒一顿,随后敛下眸,声音淡淡:“刺客我知晓,但无锋是何物?”
“无锋你都不知道?它是称霸江湖数十年的杀手组织,违逆者必遭灭门之祸。如今多少门派都已归顺,唯有宫门尚可抗衡。正因如此,我爹才将我送来选亲,说此处是无锋唯一无法染指的安宁之地。”
牢房里,一个新娘开口回答了她的问题,末了,又显然带着丝讨好对着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也点头接道:“不错。无锋残暴,执刃大人得知你们中混有刺客,为保宫门安危,决定……将你们全部处死。我此行便是——”
卿酒酒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是谁?”
年轻男子一噎,“在下宫子羽,执刃大人次子。”
“亲生的?”卿酒酒问。
宫子羽再次顿住,卿酒酒笑了笑,“你爹要杀我们,你这个亲儿子敢违逆父命?”
“我只是觉得我爹做的不对,所以我才来放你们离开。”公子羽耐心解释,“姑娘别问了,快先和我出去吧。”
说话间,他身后的随行侍卫已用钥匙陆续打开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