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无这一生，后来想起来，无疑是幸福的。
除却最初遭遇的磨难，自苏昌河在那寒山寺的钟声里将她寻回后，她余下的漫长岁月，便都在这个男人富足而又明目张胆的爱意里，被妥帖地安置、充盈地度过。
只是岁月从不败美人，却终究在所有人身上留下无法逆转的痕迹。
他们都老了。
暗河的担子，早在锁山河之约到期那年，便被苏昌河彻底移交了出去。
同样那一年，苏念生在寒山寺前，当着他生父叶鼎之故友百里东君、忘忧大师以及天下群雄的面，宣告重归天外天，接掌宗主之位。
苏昌河对此并无异议。
孩子大了，路该自己选。
况且，苏念生并未真正远离，天外天与暗河在姑苏乃至更广阔的阴影世界里，形成了一种新的、更牢固的平衡与守望。
唯一让他心头掠过一丝复杂滋味的，稹希那丫头后来铁了心要跟着她的念生哥哥。两个孩子自幼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苏昌河与阿无看在眼里，并未阻拦。
所以，叶安世变成苏念生的第二十年后，又从苏念生变回了叶安世，最后在姑苏城，在寒山寺和暗河的见证下，带着天外天这份嫁妆入赘了姑苏苏家。
从他们儿子的身份，变成了女婿的身份。
孩子们都有了自己的小家生活，归来居便彻底安静下来，像一艘经历了惊涛骇浪后，终于驶入平静港湾的老船。
酒肆的招牌早已取下，院落却被阿无打理得越发像个与世无争的精致花园。
她爱那些生机勃勃的花草，苏昌河便由着她，甚至挽起袖子，亲手为她搭起蜿蜒的花架，掘出一方小小的池塘，引来活水，养几尾锦鲤。
他如今最多的时光，便是搬把藤椅坐在廊下，看阿无浇水修剪，或是逗弄偶尔回来小住的孙儿。
阳光透过紫藤的缝隙，在他花白的鬓角跳跃，将他那锋锐了大半生的面容轮廓，悄然打磨出一种近乎慈和的温润光泽。
对于阿无而言，这后半生的宁静，时常让她生出一种恍惚的、近乎奢侈的感恩。
她总觉得，这一生像是偷来的，又像是老天爷终于开眼，将前世亏欠她的所有温暖与圆满，连本带利地补偿了回来。她没什么遗憾，若说有，便是舍不得身边这个人，舍不得这浸润在寻常烟火里的每一天。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也格外安宁，仿佛所有的牵挂都已妥帖安置。
朦胧间，魂魄似被牵引，飘飘荡荡，回到了久远记忆中的那间城隍庙。
身子是前所未有的轻盈，再无丝毫病痛衰老的滞重。她有些怔然地低头，看着自己恢复年轻光洁、宛如少女的双手，再缓缓抬头，望向庙堂正中那尊泥胎彩塑、宝相庄严的城隍神像。
“你来了。”一个浑厚苍老的声音，并非从塑像口中发出，而是直接在她心湖中响起，平和，亘古。
阿无并未惊慌，一种奇异的明悟涌上心头。她依着本能，盈盈下拜，姿态恭谨却从容：“信女阿无，拜见城隍爷。”
“起来吧。”那声音里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梅三娘，你这一世，行走人间，所积功德不小。”
阿无静静聆听，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你以一缕残魂执念转世，本是天道运行中一缕微末变数。然，你改变了苏昌河既定命轨。他因你而生牵挂，因牵挂而存底线，因此免去无数无谓杀劫。此为其一。叶安世得你为母，受你与寒山寺教化，心性仁厚明理，持正守心，活人无数，平衡南北。此为其二。”
庙宇内似有微不可察的金光流转，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近乎馈赠的意味：“累积功德，已足以使你跳脱轮回之苦，可留驻此间，享一方清净香火，做一个逍遥自在的鬼仙，护佑此地安宁。你可愿意？”
鬼仙之位，长生逍遥，清贵自在。这是多少精魂野鬼求之不得的果位。
阿无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多谢城隍爷厚爱。但阿无不愿为仙。”
“为何？”
阿无没有立刻回答。
眼前却似走马灯般，掠过了无数画面：苏昌河沉睡时苍老却安宁的侧脸，归来居小院里四季不败的缤纷花草，叶安世与苏稹希并肩而立时般配的身影，孙儿扑入怀中时奶声奶气的呼唤……
最后，所有的光与影都定格在最初——
姑苏城里，那个男人带着一身风尘与不容置疑的强势，将她从那片混沌空茫中，狠狠地、牢牢地拽回了人间。
“阿无此生，得他倾心相爱，护佑周全，儿女成双，孙辈绕膝，已是圆满无憾。长生逍遥虽好，却非我心所向。阿无别无所求，只愿……能离他近一些。”
她抬起眼眸，望向那无形的存在，
“阿无愿散尽所有功德，不入轮回，不登仙籍。只求化作黄泉路畔，奈何桥边，最寻常的一株彼岸花。”
“不必有灵识，不必记前尘。只需在他每一次饮下孟婆汤、踏过奈何桥、奔赴下一场轮回时，能以花开之姿，见他一面。”
“一次花开，便是一次重逢。一次叶生，便是一次送别。”
“如此，于愿足矣。”
庙宇内久久沉寂。
良久，一声悠长的、混合着叹息与感慨的“痴儿”，轻轻响起，“也罢。便……成全你。”
无数细碎的光点从她身上飘散，融入庙宇，散入虚空。
……
黄泉路，彼岸花，花开如火，绵延不绝。
其中一株，寻常无奇，却又仿佛格外殷红些。它静静地立在那里，无思无想，只是依着本能长在黄泉路畔，奈何桥下。
直到某日，一个身着玄衣、白发苍苍却依旧腰背挺直的老者魂体踏上奈何桥，脚步经过桥畔的那一瞬，彼岸花无风自动，竭力舒展所有花瓣，绽放出此生最浓烈、最绚烂的赤红。
直到身影渐渐消失，那株彼岸花花瓣轻轻微颤，赤红以惊人速度褪去、枯萎、凋零，叶芽探出。
一次花开，一次叶生。
一次无声的迎接，一次沉默的送别。
花开叶生，皆寂然，蕴藏着一段被岁月与冥河深深掩埋的、关于“阿无”与“苏昌河”的故事。
而故事的开篇，总是在遥远的阳世，那座姑苏城里，临河小巷，一个炊烟袅袅的寻常院落里，晨光熹微，粥香袅袅，有人低声轻唤：
“阿无。”
（本单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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