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稹希三岁、苏念生十岁时,因着苏昌河一年里有大半年的时间留在姑苏城陪阿无,最后苏暮雨和苏昌河一合计,便把暗河总部搬来了姑苏。
就在寒山寺后山的山谷里,地还是寒山寺的忘忧师父友情赠送的。
按忘忧师父的话来说,如果能让苏昌河这个暗河大家长带着暗河在江湖上减少搅风搅雨,就是把寒山寺送给苏昌河,都可以,反正最后也是传到苏昌河的儿子苏念生的手上。
而苏念生的另一个身份,也是寒山寺的弟子,还是他的关门弟子。
不过苏昌河没要,原因是他嫌弃寒山寺太穷了,哪怕寒山寺香火旺盛,也改变不了忘忧将大多数香火钱送给姑苏城里更多可怜贫穷之人,以至于忘忧连给他儿子闺女买串糖葫芦的钱,都要攒很久。
为此,苏昌河将暗河搬到寒山寺后山山谷后,没少让暗河暗中接济寒山寺。
自从暗河在此落脚,寒山寺的米粮柴炭便再未短缺过,偶尔还有品质上乘的药材、越冬的厚棉被等物“恰好”富余出来,“顺道”送去寺中。
暗河大家长苏昌河恩怨分明,昔日寒山寺对阿无母子的庇护之恩,他记着。
至于忘忧那散尽千金的做派,他虽看不上眼,却也不妨碍他以自己的方式回报。
有趣的是,苏昌河瞧不上的,苏暮雨却颇为欣赏。甚至因为被苏昌河评价为“臭味相同”的爱好,苏暮雨和忘忧跨越了江湖立场,成了忘年之交。
暗河在姑苏扎根后不久,苏暮雨也带着楚慧在阿无家对面安了家。
阿无再次见到楚慧,已是距离上一次分别四年以后。时光在彼此身上都留下了清晰的刻痕。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阿无正坐在院中,抱着怀里的苏稹希学字,对面院门一声轻响,阿无下意识抬头。
楚慧就站在那门口。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裙,比起五年前在寒山寺时的苍白与惊惶,如今的她面色红润了许多。
阿无也缓缓站起身。几年的安稳生活,孕育生育的艰辛,并未损减她容颜的清丽,反添了几分圆润的母性光辉。
“三娘。”
只一个称呼,阿无便知道她也想起来了。
阿无点头,眼神平静。
楚慧也懂了。
阿无,也叫梅三娘。杭州名妓,才貌双绝,心高气傲只卖艺。曾真心错付书生王安旭,倾尽所有助其赴考,最终却落得被负心人引火焚身而亡、险些魂飞魄散的凄厉下场。
楚慧,全名陈楚慧。翰林千金,书香门第的掌上明珠。亦是被那副温文皮囊所惑,下嫁王安旭,却在身怀六甲之时,被一心攀附皇家驸马之位的夫君,亲手推入冰冷的湖心,香消玉殒。
她们曾是情敌,前后脚共侍过一夫,结局却同样悲惨,同样死于那个名为王安旭的男人之手。死后又同样执念不散,最终化为厉鬼,联手复仇。
机缘巧合,或是天道轮回,竟又在这全然不同的时空、截然相异的身份里,以这样一种方式重逢。
如今,她是带着两个孩子的酒肆老板娘阿无,嫁与了暗河大家长苏昌河。她是孀妇楚慧,陪伴在暗河苏家家主苏暮雨身边。
前尘往事如烟似梦,那彻骨的恨意与哀怨,似乎在漫长时光与新生的暖意里,被悄然覆盖、沉淀。
留下的,是劫后余生者之间,一种无需多言、却深刻入骨的懂得与唏嘘。
春风拂过,阿无对楚慧微微一笑。
“进来坐坐?”
“好。”
阿无和楚慧的相处,因为相似的经历,相同的来处,而多了点共同的话题和亲密。
从楚慧那,阿无才知道,她也是因为一次濒死才醒了前世的记忆,就和阿无一样。
楚慧临走前,阿无告诉她,相比于梅三娘这个名字,她还是更喜欢楚慧叫她现在这个名字。
尽管这个名字,没有姓氏,来历模糊,甚至带着一丝被抹去前尘的仓促与孤零。可它被苏昌河那样珍而重之地唤着时,便被赋予了最踏实、最温暖的意义。
它不再是一个代号,而是她在这个世间,最真实、最确定的归属。
所以比起那个承载了太多才情、傲气、最终却落得烈焰焚身下场的“梅三娘”,她更愿意只是“阿无”。
是苏昌河在寒山寺钟声里寻回的阿无。
是苏念生和苏稹希的母亲阿无。
是这个归来居里,守着丈夫和孩子,过着最寻常日子的老板娘阿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