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苏昌河成了阿无房中唯一固定的“客人”。
他总在任务结束后，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血气与夜露的寒意，悄无声息地出现。有时待一两个时辰，有时只是喝一盏茶的片刻。
他来时，阿无或抚琴，或研墨作画。更多时候，却是苏昌河斜倚在窗边软榻上，带着几分放肆的痞气，给阿无讲那些刀光剑影、光怪陆离的故事。
“漠北的风沙，吹过来像砂纸磨脸，护脸的皮子都能打穿……”
“南疆的林子，看着绿油油，瘴气缠上来却无声无息，等你觉着头晕，肺里已经烧起来了……”
“那个仁义无双的刘大侠，嘿，背地里养了七八个外室……”
“今天那小子看着病歪歪，死前反扑那一下，差点让我阴沟里翻船……够劲儿。”
阿无总是安静地听着，像一株静谧的幽兰，伴在他身侧。有时在他语意稍顿之际，适时递上一杯温润的茶。
苏昌河甚至不用转头，懒洋洋一抬手，便能精准握住杯身，送到唇边呷一口。热茶入喉，他紧蹙的眉峰不易察觉地舒展半分，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再后来，他故事里那些遥远的地方，渐渐渗入他自己世界的轮廓。其中提得最多的，是一个叫苏暮雨的人。
那名字出现的频率，还有苏昌河提及时时而拖长的调子、时而短促的咂嘴，都让阿无真切地感觉到这人在他心里的分量。尽管每次提起，语气里总带着几分嫌弃：
“那个苏暮雨，整天板着张棺材脸，好像谁都欠他八百吊……”
“啧，剑法是不错，就是太死板，半点不懂变通……”
“烦得很，老头子又把我和他捆一块儿出活，万事算尽、滴水不漏，看着就累。”
这一声声，听着是抱怨，实则藏着不易察觉的亲近与信赖。
阿无听得明白。那种情谊是她在百花楼里从未见过的纯粹。这里多的是虚情假意，逢场作戏。她的世界永远需要警惕，提防来自任何方向的觊觎。
可苏昌河呢？他身处暗河，至少还有一个可以让他放心将后背交付的存在。
阿无甚至能从他偶尔提及的险境碎片中拼凑出画面：当致命的刀锋从暗处袭来，苏昌河无需回头，因为他知道，苏暮雨的剑一定会在最精准的位置为他挡下。
阿无也真真切切见过苏暮雨一次。
那次苏昌河刚从西南道回来，破天荒带了人。是一个男人，和一个被他半扶半抱、几乎虚脱的女子。
阿无一眼便认出，那陌生的男人就是苏昌河口中的“麻烦精”苏暮雨。
“啧，路上捡的。”苏昌河大喇喇往软榻上一倒，指着苏暮雨抱怨，“这木鱼非要救，暗河的规矩又摆在那儿，麻烦。你这儿清净，先让她缓缓，能走就送走。”
阿无的目光落在苏暮雨怀里的姑娘脸上。苍白脆弱，容色却丝毫不逊于百花楼里的花魁。
苏昌河说，这姑娘和她一样，不记得过往，不知姓名。因身上带了刻着“楚慧”二字的玉牌，便一路唤她楚慧姑娘。
按理，相似的经历，本该容易亲近。可不知为何，面对楚慧，阿无只有挥不去的淡淡疏离与排斥。
楚慧对她大抵也是如此。在百花楼停留半月后，楚慧便辞别了。
阿无不知她去了何处。再听到消息，已是她嫁人的事。
“那个楚慧啊……”苏昌河斜倚在榻上，指尖把玩着从不离身的短刃，“离开你这儿没俩月就嫁了。嫁了个走南闯北的行商，姓贾，好像叫什么贾钱？啧，名字都透着一股铜臭味。”
他话锋一转：“不过木鱼娶不了她，又无法时时照应。她一个不会武功又无依无靠的孤女，想找个踏实的男人依靠，也能理解。”
说到这里，苏昌河顿了顿，叹了口气：“她出嫁那日，我和木鱼也去了。木鱼难得主动要观礼。可他去了，也就是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一直看着。脸上还是那副死人样，没什么表情。要不是看到他身侧那只手握得指节都泛了青白，我还以为他真不在意呢。”
阿无沉默地听着。
风从窗隙漏进来，她似乎听见苏昌河极轻地嘀咕了一句：“暗河的人能喜欢上暗河外的，也是一种幸运。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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