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无与苏昌河的相遇，源于一场烂俗话本里才有的“救命之恩”。
那是一个飘着细雨的寒夜。
刚执行完一场惨烈暗杀的苏昌河，在返回暗河的途中遭遇了致命的伏击。他拼死杀出重围，浑身浴血，内力几近枯竭，伤口深可见骨，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可身后追兵的呼喝与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始终紧紧相随。
慌不择路间，他撞破了一扇雕花木窗，裹挟着夜风与浓重的血腥气，沉重地砸进了百花楼花魁雪无的房间。
彼时，阿无正对镜卸下白日里精心描画的妆容，素净的脸庞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出几分疲惫的茫然。
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浓烈的血腥味让她瞬间僵直。
镜中映出一个血葫芦般的人影，躺在她的床上，眼神却如受伤的孤狼，凶戾、警惕，又带着强弩之末的虚弱。而楼下，追兵粗暴的盘问声和鸨母尖利讨好的周旋声清晰可闻。
生死，只在呼吸之间。
阿无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极致的恐惧让她浑身僵硬。电光火石间，她瞥见男人沾满血污却难掩凌厉轮廓的脸，以及他腰间那柄即使昏迷也未曾松手的、形制奇特的短刃，那绝非寻常恩客之物。
很快，追兵的拍门声如擂鼓响起。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惊骇。阿无几乎是扑过去的，带着一种与平日茫然截然不同的、近乎麻木的迅捷，一把扯下男人浸透鲜血、极易暴露的外袍，胡乱塞进床底。
随后，她抓起妆台上最艳丽的胭脂水粉，不顾男人因疼痛而绷紧的肌肉和锐利的目光，飞快地用胭脂涂抹在他苍白失血的脸颊和唇上，伪装成醉卧的恩客模样。
最后，她迅速散开发髻，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狂跳的心脏，扯下自己一件轻薄的纱衣，勾下床纱帘，侧身半倚在男人身边，用薄被盖住两人的身子，只露出她自己圆润白皙的肩膀。
刚做完这一切，门被粗暴地撞开，几个凶神恶煞、手持利刃的汉子闯了进来。
“啊呀！”她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无奈，身子扑到了身侧男人的身上，像极了害怕得缩进男人身上的模样，却恰恰好地用身子藏住了男人的脸。
见脚步声越发靠近床畔，阿无的心快要跳出来，连忙娇苏嘤咛了声，身子在薄被下蠕动，声音断断续续：“爷，有，有人……嗯……爷，求，求爷轻点，阿无，阿无快受不住了……”
正说着，鸨母终于赶了过来，拦在了那几名大汉的跟前：“哎呦我的几位爷，这床上正在办事呢，可别再近了，省得扫了床上那位爷的兴致，打砸了我这百花楼。快快随我一道出去吧。”
或许也是不愿在百花楼这等销金窟闹出太大动静，一番审视后，几名大汉顺着鸨母的话，悻悻退出了房间。只是为免人折返，又或在门口偷听，阿无生生又娇喘嘤嘤了半个时辰，直到嗓子快哑了，才停了下来。
房间内终于静了下来，男人睁开了眼睛，尽管依旧虚弱，但属于顶尖杀手的森然气息已然回归。见他睁开眼，阿无翻身下床，重新穿好衣服，转身对上那道幽深的目光，只听到他说了一句“多谢”。
男人在阿无的房间停留了三日养伤。这三日内，他们几乎没有交谈，直到最后一日，男人准备离开时，阿无才从他口中知道了他的名字——苏昌河。
“救命之恩，苏某记下了。”他声音沙哑低沉，站在窗边，逆着光，眼神投向楼下那依旧笙歌曼舞、醉生梦死的庭院，说出的话却冷冽如刀锋：“百花楼上下，连同那个老鸨在内，一共五十七口。给我一夜时间，我会让他们全部消失。从此，你便是自由身。”
这血腥的报恩方式，惊得阿无猛地抬头，那双平日里总是茫然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错愕。
齿间打颤，她的目光落到了苏昌河手中把玩着的短刃上，她并非出于善良救的他，完全是因为害怕他用这把短刃赶在追他的人到来前，先一步杀了她这个碍事的，这才出手相救。
“不，不用了，我不用你报恩。”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急切，“是我自己签了卖身契，把自己卖进来的。”
苏昌河的动作顿住，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她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为什么要自卖进花楼？是因为家人吗？”
阿无摇摇头，那空茫的眼神深处是沉淀了许久的、对世道最清醒的认知：“大人……这世道，普通人的人命贱如草芥。我除了这点弹琴作画的本事，手无缚鸡之力，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离开这里，我能去哪里？饿死？冻死？还是落入更不堪的境地？百花楼至少能给我一口饭吃，一件衣穿。而且妈妈也允了我做个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
她的声音低下去，“留在这里，至少……能活着。”
“活着……”苏昌河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阿无那空茫中带着求生执念的眼神，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了他尘封的记忆。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同样冰冷刺骨的雨夜，想起了自己牵着年幼的弟弟苏昌离，主动叩开暗河那扇沉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门时的心情，也是为了活着。
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共鸣，在这满室脂粉香的空间里悄然滋生。
“而且……”阿无的声音重新拉回了苏昌河的思绪，“妈妈也帮了你，不是吗？我是清倌，又是在我的房间里，妈妈怎么可能不知道…不知道……我那时是假装的。”
苏昌河闻言，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却又透着一股奇特韧性的女子。
“我苏昌河，自问不是什么好人。手上沾的血，可能比你涂过的胭脂还多。但也不是忘恩之人。”他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方才的杀意，“有恩必报，你可有其它什么想要的？只要我能办到的，必然帮你办到。”
阿无看着他眼中那抹复杂的神色，那里面似乎有理解，有审视，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疲惫？倏然间，她心底那根最孤独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如果大人真的想报恩的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又有些迟疑，“以后……若是方便，能常来看看我吗？不需要做什么，只是听我说说话，或者听我弹弹琴也好。”
在这看似繁华、实则冰冷彻骨的牢笼里，一个能带来“外面”气息、又不会将她视作玩物的人，已是奢望。
苏昌河定定地看了她几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推开窗户，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浓重的夜色，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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