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一点点舔过王安旭那张因极度恐惧而彻底扭曲变形的脸。一声凄厉的哀嚎戛然而止后,很快,一黑一白两道虚无而森然的厉鬼轮廓孤悬于断壁残垣之上。
大仇得报,心愿得偿。厉鬼陈楚慧的身影已然消散在夜风中。唯余厉鬼梅三娘,还静静凝望着哀嚎声最后传出的方向。
这是她见过的第三场火。
生前身后,三场火彻底改写了她的命途。
第一场火,焚尽了她的躯壳与性命。
第二场火,燃尽了那镜花水月般虚幻情爱的最后一丝余烬。
而眼前这场火,则彻底烧毁了她对人世最后的眷恋。
这人世啊,太苦,太脏,太冷。每一口感知,都裹挟着铁锈、灰烬、虚妄甜香与绝望寒意的恶心滋味。
……
城隍殿内,香烛明灭,烟气氤氲如织。
缭绕的烟雾深处,神座上那泥胎彩塑的城隍爷,目光如实质般穿透地府,落在殿中梅三娘身上。
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带着香灰的涩味,回荡在空旷阴冷的殿宇:“痴儿,孽债已偿,尘缘当断。念你生前凄苦,怨气深重,魂体受创尤烈。吾可引你入一方清净胎,洗尽铅华,涤荡怨煞,重入轮回,或可得一世安稳新生。”神祇的声音低沉,带着悲悯的回响。
然而,梅三娘只是缓缓抬首。空洞死寂的眼眸投向烟雾中模糊的神影,她微微摇头,声音沙哑得不像女鬼,反倒似砂纸磨过生铁,透着阴间特有的寒气:“大人,人间太苦,三娘不愿再尝。”
城隍默然。
殿中唯有烛火轻爆,香灰无声飘落。
良久,一点神光自城隍灵像指尖凝聚:“王安旭欠你之因果,他已以命偿还。可你还欠着另一桩因果,你若不入轮回,又该如何偿还他呢?”
梅三娘心神剧震,过往瞬间掠过脑海,一道身影清晰浮现。魂体深处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史逸明……”
是了,她还欠他一条命。
王安旭的第二把火,若非有他相护,她早已魂飞魄散,何谈报仇雪恨?可却连累了他,生生误了公子性命。
城隍叹息,指尖神光落下,温柔地将梅三娘周身笼罩。她身上那象征厉鬼凶煞的黑裙,在神光中一点点褪去颜色,最终化为纯白,一如最初。
“去吧,好好活着。”
神光再次发出刺目光芒,将梅三娘的魂体裹挟着,投入地府忘川。
忘川水湍急,一遍又一遍冲刷着属于“梅三娘”的印记。名也好,恨也罢,都在冰冷河水的冲击下,一寸寸被剥离、扭曲,一点点被洗去、稀释。
霎时间,青楼高阁里的强颜欢笑、花前月下虚妄的盟誓、烈火焚身时撕心裂肺的剧痛,以及王安旭那张曾令她魂牵梦萦后又恨入骨髓、最终在红烛喜帐下扭曲惊骇的俊脸,连同复仇索命后的扭曲快意与随之而来的巨大空虚……都化作了飞灰,无情湮灭。只余几点模糊的、近乎本能的印记,印在魂体最深处。
再之后,水流湍急,挟着那点无名的微光,逆溯而上,消失在一片幽暗的水波晃荡处,流向了另一个不为人知的渺茫世界。
……
微光凝作人形,俏丽身影茫然“睁眼”,已陷身于全然陌生的市井街巷。
彻骨的茫然裹挟着她。
无片瓦遮身,无粒米果腹,更无半点过往记忆,就连她是谁,叫什么,从何而来,都是一片空白。时日久了,街坊见她形容姣好却痴傻懵懂,不知姓名,便随口给她起了个“阿无”的名字,意为无来处、无归途、无所有。
活下去,是阿无脑海里唯一清晰的念头。
饥饿与寒冷是比记忆更锋利的刀,这世道如磨盘,碾碎草芥般的人命。
几番挣扎于饥饿与冻馁的深渊边缘,求生的欲望终究压倒了茫然与恐惧。阿无攥着一纸薄薄的卖身契,将自己典进了这笙歌曼舞、脂粉甜腻的樊笼——百花楼。
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脆弱藤蔓,纵知前方是更深的泥沼,亦别无选择。
百花楼暖香浮动,丝竹靡靡,却掩不住骨子里的算计与浮华。
老鸨那双精刮世故的眼,如屠夫掂量牲口般,细细刮过眼前这失魂落魄却难掩绝色的美人。精光闪烁的眼底,仿佛已窥见一座活生生的金矿。
阿无被推到一架蒙尘的古琴前。
琴弦冰凉,触之刺骨。
然而她指尖拂过的刹那,属于她身体的本能骤然苏醒。
无需思索,纤指拨动,一串清越如碎玉的琴音便流泻而出,带着连她自己都困惑的、浸透骨髓的哀婉与孤绝。
刹那间,满堂笙歌俱寂,只余那琴音,如幽谷寒泉呜咽,穿透层层叠叠的红尘帷幔。
凭借这身仿佛与生俱来的绝艺,阿无迅速在百花楼中崛起。她以“卖艺不卖身”为屏障,一袭素衣隔绝了满楼刺目的红尘俗艳。
她的琴,能引百鸟噤声徘徊;她的棋,暗藏杀伐玄机;她的书画,更是清逸脱俗,只是总在不经意间,隐隐透透露出一丝令人心颤的凄艳。
更兼她那欺霜赛雪的肌肤,映衬着平日空洞茫然、偶尔却掠过深渊般寂灭的眼神,交织成一种奇诡而致命的魅惑。因着名中那个“无”字,又因其周身散发的、拒人千里的清寒之气,很快,“雪无”这个花魁艺名不胫而走,迅速成为百花楼中最令人趋之若鹜的顶级花魁。
雪衣乌发,独坐高台。琴声淙淙,如泣如诉。
台下掷金如土的恩客们沉醉于这精心雕琢的美丽幻影,无人知晓这具价值千金的躯壳里,盛装的不过是一个被彻底掏空、连过去都遗忘殆尽的疲惫残魂。
她只是“雪无”,百花楼中一曲千金的“雪无”。
一个在这普通人人命贱如草芥的世道里,凭借身体本能残存的技艺,典当了自己,只为换一口喘息、一线生机的柔弱女子阿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