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耀文第一次见到程以迟，是十三岁或者十四岁，他不记得了。

但是程以迟的嘴脸，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太恶心了。

那天是刘家老爷子七十大寿，整座城市基本有名有姓的人家都被邀请来参加晚宴，自然包括五大家族之一的程家。

偌大的宴厅后花园种植了一片红玫瑰，雨后含露，妖艳绚烂。几个玩到一起的小女孩来到这里，双眼放光，纷纷围聚过去。

本是一片快乐祥和的气氛，却被一道盛气凌人的女声打断。

程以迟“你们在干什么？”

女孩们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把玫瑰花藏在身后。

“是程以迟！我们快跑吧！”

“不行，她会打我们的。”

程以迟“你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手上藏的什么东西，拿过来！”

几个女孩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个人上前一步把花拿出来。

程以迟眼睛一亮：

程以迟“真漂亮，全部都给我！”

见她们犹豫，程以迟发火了：

程以迟“我让你们拿过来给我，都听不到吗！你们算什么东西，一群低贱的平民，家里祖宗十八代的钱加起来都抵不上我家一根手指头。”

程以迟“居然还敢反抗我的命令？”

女生们被吓哭了，颤颤巍巍地把花递给她，程以迟嗤笑一声：

程以迟“晚、了。”

程以迟“你们都待着别动，你，去给我把剩下的花摘下来！”

她接过花就狠狠丢在地上，随便指了一个女生，让她去剪玫瑰花。

女生带着哭腔：“可是...这是别人家养的...”

程以迟不耐烦：

程以迟“关我屁事，我喜欢的就是我的，你去不去？你不去摘玫瑰花，我就把你头发一根一根摘下来。”

女生被吓哭了，颤抖着身体去摘玫瑰花，花枝布满荆棘，她的手指被戳破流血，却也不敢喊疼。其他女生抽泣着不敢哭出声，埋着头，生怕下一个就指到自己。

可没一会儿，一群大人却找了过来，是刘家的园丁。他们看见花圃凌乱不堪，当即制止：“干什么呢！”

摘花的女生被管家拎出来：“小朋友，你知道这里的玫瑰，一朵价值多少钱吗？未经别人允许随意动别人家的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大人没教过你吗？”

管家严肃的面容和口吻，被几个大人围着冷眼注视的目光，小女孩哪里经历过这样的阵仗，出门前父母就再三叮嘱她不要惹事，这里全是权贵人家，要乖一点听话一点...

她嘴唇颤抖，哭了出来：“呜呜——不是我——”

然而这时，却传来一声嗤笑：

程以迟“偷、花、贼。”

轻佻的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看见穿着冶艳红裙的小女孩，轻蔑地掩着嘴笑，上下打量的目光写满了傲慢。

管家是个惯会见风使舵的人，当场认出了她是谁，换了副嘴脸，走过去弯腰和蔼道：“程小姐，您也来花园玩耍呀，您觉得这个花园打理得漂亮吗？”

程以迟懒散抬了下手指甲，瞥了眼，恹恹道：

程以迟“还行吧。”

“诶。”管家微笑，“你刚才说，偷花贼，是什么意思？”他的目光转向小女孩：“是说那个小姑娘摘花？”

程以迟“是啊。”

她眼含嘲讽，轻描淡写。

程以迟“就是她。”

一锤定音。

小女孩挂着眼泪愣愣看着她，布满伤口的手里还拿着一枝残败的玫瑰。

“好，我们知道了，谢谢程小姐。”管家恭敬道，“带您去这边休息，那里有空调和甜点，其他少爷小姐们也在那里...”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程以迟在簇拥中施施然离开了。临走前，甚至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

这对她来说，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她都快忘了，可偏偏有人在休息室找上了门。

刘耀文“谁是程以迟？”

衣着华贵的男生矗立在门口，晚风灌了进来。所有小孩都停下动作扭头望向他，闹哄哄的休息室一时寂静无声。

程以迟打量着他，认出他全身上下是定制的名牌才搭腔：

程以迟“我，有什么事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到那人讥讽地扯了下唇角。

刘耀文（冷声）“出来。”

...

刘耀文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年，这个红裙如烈火的女孩是怎样用傲慢的神情，努力回忆了一下几分钟前刚发生过的事和人，然后恍然大悟的样子，再用嘲弄的口吻轻飘飘地说——

程以迟“当然是好玩。”

程以迟“我指谁是贼，谁就是贼，没人敢出来作证，这不好玩吗？”

程以迟（笑）“赔不起花钱？那关我什么事呀。”

程以迟“既然穷，就不要出来参加宴会呀。”

程以迟“穷也要怪上我了吗？”

她带着“原来是穷啊”的嘲弄与了然，大笑着离开了，仿佛听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笑话，眉目都沾染了喜气，笑得踉踉跄跄。

而后摆摆手，仿佛那是什么脏病。

...

刘耀文觉得她的毛病数不胜数。

傲慢、阴险、冷血、残忍。

每一项都让人厌恶不堪，嗤之以鼻。

以至于父母告诉他要和程以迟联姻的时候，他甚至感到荒唐得没当一回事。

十几岁就定下的婚约，刘耀文被厌恶与恶心缠绕。

每逢两家互动，他都拒绝出面。实在无法推辞的场合，碰到程以迟也从不理会，一个眼神都欠奉。

即便在同一个贵族高中念书，刘耀文与她，也毫无交集。

于是数年以来，他们就在这样互看不上眼的状态下长大了。

他不知道程以迟长成了什么样也不想知道，只是偶尔有关她的只言片语会野蛮地冲撞进他耳朵，使他不得不得知——

还是个鬼样子。

回避、恶心与厌恶都是一种感情消耗。

刘耀文长大以后就懒得在这人身上耗费什么感情了，对她的态度从回避变成了彻底的忽视。

好在程以迟也没有因为两人早早有了婚约就来纠缠他，她似乎有心仪的目标，叫什么丁程鑫，并大张旗鼓地追求。

有时候晚宴不得不被安排在一起，香槟塔旁，程以迟摇着酒杯，回想起多年来他们两人之间的态度与龃龉，笑道：

程以迟“我们两个这样的，就算结婚了也可以各玩各的，互不干涉。”

她本意是想感慨一下他们之间另别人羡慕的形婚关系，慨叹一下阴差阳错就产生互看不上、互不干涉而带来的自由。

然而刘耀文这回却搭了腔。

他扭过头，盯着她，凌厉的眉眼却不带任何表情地说：

刘耀文“我们不会结婚。”

刘耀文“我不会跟你结婚。”

程以迟噎了一下，而后挑了下眉，耸耸肩，啜饮一口香槟，无所谓道：

程以迟“随便咯。”

她一直以为对方只是单纯不喜欢她，很少搭她的腔也是因为性格高冷。

她并不知道刘耀文其实对她，真的很厌恶。

...

后来，不知何时起，程以迟这个一贯厚脸皮的似乎知道了自己非常不受待见，基本断了联系。

只是偶尔再次不得不在晚宴被安排在一起时，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跟看不懂脸色似的主动搭几句话。

而是静静立在那里，目光逡巡会场。

有人来便颐指气使地搭话，没人来，就安静待着，百无聊赖吃点东西，从不主动吭一声。

然后时间一到，立马走人。

刘耀文是高中篮球队的中坚力量，凭借一张帅出天际的脸和精湛的篮球技术，在学校中获得超高人气。

他收到很多漂亮女生抛来的橄榄枝，表白信和礼物每天都没断过。他也来者不拒，身边人都有女朋友，他又没喜欢的人，何必搞特殊、为了谁“洁身自好”。

他挑女朋友也不挑，往往是分手后跟他表白的第一个，他都不会拒绝。

不过，跟他谈恋爱没什么意思，可以挽上他的胳膊，但是不会主动牵手，只有被抱住的情况，从来没有拥抱，亲吻更是免谈。

基本上，没几个傲气的大美女能忍得了这样的恋爱，男朋友并不喜欢自己，跟个高冷的木头一样。

因此，这样的恋爱谈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分手。即便有特别能忍的，想要焐化这块坚冰的，也会因为刘耀文的极度“不配合”而溃败。

于是，久而久之，外界便传言篮球队队长换女朋友如换衣服，是个滥情又危险的海王。

可饶是如此，依旧有不少人愿意为那张脸和身份趋之若鹜。

程以迟就是在刘耀文“单身期间”找上他的。

彼时是体育课，他们还在室内篮球场，刘耀文刚投了一个三分球便听见有人喊他。

转头看见是程以迟，脸当即就冷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任由身旁的队友搭着他的肩，冷眼看着程以迟。

程以迟“我有正事找你，这次真的。”

刘耀文嗤了一声。

“这次”真的。

这两个字用得挺有意思。

原来也承认了自己以前发信息给他都是恶意兴起时的骚扰么。

刘耀文的队友左右不停打量他们，相貌清丽的少女，面无表情微偏脑袋的篮球队队长。

怎么看两人之间都有点什么，高中，正是对同龄男女爱起哄的年纪。

于是他吹了个不像样的口哨，揶揄的视线在两人间流转，要多明显有多明显：“文儿哥，美女请你办事呢。你们认识啊？”

刘耀文自然不会回答他的狗屁问题，于是队友的眼神又移转到程以迟身上。

原主程以迟自然也不可能搭理“贫民”的话，但现在是程以迟，她下意识就不会让别人的话落在地上。

于是挠挠头，诚实道：

程以迟“认不认识，取决于你们文儿哥的心情吧。”

老实说她也摸不准这未婚夫的脾性，自打穿到这个世界以来，基本一句话没跟对方说过。

如果只是逢场作戏站在一起几次就算认识的话，那他们也应该...认识？

不知道诶。

她只知道这位未婚夫看她极度不爽，所以想不想“认识她”取决于他的心情，这话没毛病！

闻言，刘耀文的视线这才正式落在她身上。

他的表情不再无波无澜，而是带了一丝，夹杂着一贯厌恶的...打量。

刘耀文的眼睛很特别，黑白分明，即便冷着脸，总是给人视线灼热凌厉的错觉。

以至于在对方视线钉过来的那一秒，程以迟不由偏开眼，手摸摸鼻梁往后退了一步。

刘耀文“...”

程以迟“我想问个人。”

程以迟“就那个，丁程...阿程哥哥，高三学长...”

刘耀文“全名。”

他打断。

程以迟“噢...丁程鑫。”

程以迟“他跟这次联谊赛有合作，我...想知道他的休息室是哪间。”

像是证明什么似的，她飞快补充。

程以迟“拜托了，我实在没人问了才找的你。知道他休息室就行，我想给他送早餐，不做任何冒犯举动。”

队友听了半天，“切了”一声：“原来打听别的男生的事啊。”他拍了拍刘耀文的肩膀，给了个遗憾的眼神。

程以迟“...”

刘耀文“...”

刘耀文偏头，漠然看着队友：

刘耀文“你去找。”

队友：“…………”

他是不是不该多嘴？

程以迟“谢谢谢谢，我跟你一起去。”

她三两步跟上那男生的脚步，两人边交谈边走远了。

刘耀文注视片刻，而后不感兴趣地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

高中毕业后，两人被两家家长遣来拍毕业合照。

樱花下，刘耀文沉着脸，满脸写着“被逼迫”三个字，甚至从头到尾都没看身边女孩一眼。

程家一家人面含笑意地站在一旁，满意地看着他们俩，刘耀文似乎听到自家爹妈跟他们聊天，飘过来“登对”“郎才女貌”几个字。

他的脸更臭了。

视线乱移，无意瞥到树下一个高瘦的身影。

对方穿着贵族学校的校服，手里捧着玫瑰花，眉眼弯弯，面带微笑注视着他们。

更准确地说...是在注视他身边这个人。

刘耀文想起来，他好像是，程以迟的弟弟。

叫宋什么来着。

似乎小她一岁，今年十七。

“三、二、一！”

快门按下的那一刹那，身旁的人忽然携带一股大力朝自己怀中撞过来。

刘耀文眉心猛地一拧，还没来得及推开她，便听这人满嘴惊慌失措地吱哇乱叫：

程以迟“卧槽我是被推的！谁尼玛推老子？”

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保持不会摔倒、以及不会碰到他的力道。

刘耀文“...”

他敛眸，看见对方站稳身体、仓惶撤开手后，衬衫上留下的皱巴巴的痕迹。

身旁，程以迟低头掸掸身体，嘴里念叨：

程以迟“别怪我，不是我故意的，我也不知情。”

刘耀文“...”

刘耀文深吸了一口气。

听到不远处两家父母看着摄影师的相机传来阵阵笑语，以及不停向这边投注视线。

刘耀文感觉眉心狂跳，耐心更是告罄。

刘父刘母招呼他们过去，他与程以迟便隔着一段心照不宣的距离并排走去。

相片被递至手中，伴随着长辈们停不下来的笑：

“你看这俩孩子。”

“以迟那个样子呀。”

刘耀文接过照片，低头看了一眼。

摄影师抓拍了刚才的一帧，相片定格在程以迟向他倾倒的那一刹那，脸上愕然又迷茫的表情一览无余，发丝都扬起得恰到好处，每个弧度都映衬着樱花的氛围。

也掩住了自己因一瞬间泄出的厌恶而抿直的唇角。

于是照片里的他，半敛着眼皮，注视着身体歪倒得抬起一只脚的女孩。永远定格在那一刻。

程以迟瞪着这张相片，整张脸涨得通红，似是死死不愿相信。

“今天的毕业合照很圆满呢。”

“是啊，这么可爱的瞬间记录下来了，两人几十年后拿出来回味，就会是美好的记忆。”

刘耀文“...”

他偏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厌烦。

...

步入大学后，两人的交集正式多了起来，因为已经成年，两家开始明目张胆让他们多走动，宴会被安排在一起也成了固定搭配。

程以迟也是在这个阶段，开始轰轰烈烈追求同校大一届的学长，丁程鑫。

...

刘耀文到场的时候，程以迟早已来到宴厅，百无聊赖地叉着蛋糕吃。

看见他来，也只是恹恹掀了下眼皮，便移开视线。

谁都不能先离开，被迫绑定，却谁也没有说话。

对刘耀文来说，无非是需要再熬过一次的无聊的东西。

而对程以迟来说...这次是个任务点。

程以迟等了太久太久，眉目间早已蕴了不耐。

以至于丁程鑫和马嘉祺的身影出现在宴厅时，她先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随手捞了个人：

程以迟“诶，那是丁程鑫吧？”

刘耀文“...”

程以迟扭头看了一眼，然后触电般收回手。

程以迟“...抱歉。”

她眯眼自己确认了一番，嘀咕：

程以迟“就是丁程鑫。”

她站起身，拍拍自己的裙子，捋平皱褶，又掸掸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刘耀文倒想看看她为了追人又要作出什么妖，却见这人大动干戈地整理完一切后...

就站那儿等了。

不动。

也没有到丁程鑫那里的打算。

刘耀文“...”

正当程以迟打了第五个哈欠时，下一秒，她像刚充满电一般嗖地窜起来：

程以迟“阿程哥哥~~~！”

声音夹得比桌上的任何一块蛋糕都甜。

以至于刘耀文第一时间就皱眉扭头找这是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声音。

身旁这个穿层叠蛋糕裙的人像跳舞似的做完一系列扭捏的动作，不知道的以为是哪个爱豆的签售会。

而丁程鑫，除了瞥过来的第一眼，再也没分过来一个眼神。

周围窃窃私语，嘲笑她丢脸。

而程以迟恍若未闻。

人都走远了，她始终未挪动一步，追人追得敬业又敷衍。

她眨巴眨巴眼睛依依不舍地注视丁程鑫的背影，下一秒，却像听到了什么一样，整个人呼出一口长气，松懈下来。

表情恢复如常。

程以迟“撤。”

她对自己一声令下。

而后收拾了东西，毫不犹豫地走了。

刘耀文“...”

...

那段日子里刘耀文又听说不少程以迟招摇追丁程鑫的逸事。

有些知情的内部人士揶揄他：“未婚妻满心满眼扑在另一个男人身上，你不制止一下？”

刘耀文“制止？”

刘耀文冷哼，不屑执一词。

校园偶遇他都当做没看见这人，何况这种事情他也亲眼撞见几次，都毫无波澜地略过。

“诶程以迟这样的大美女，除了泼辣了点，但长得是真带劲啊！”

“怎么就喜欢丁程鑫呢？我听说，丁程鑫跟她姐姐程未晚好像有点不清不楚的关系，她还大张旗鼓地追，这算什么？”

这时，一道声音轻嗤了一句：

刘耀文“算他倒霉。”

【前世番外-刘耀文】红莲业火（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