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月的夜雨裹挟着缱绻冷冽的风丝,在玻璃窗留下倾斜的痕迹。
浴室水声停止,移门拉开,昏幽的灯光下,程以迟踩着软垫走出。
她裹着浴巾,脸颊被热汽亦或是醉意熏得酡红,清瘦的脚骨深陷在软毛里,步伐歪歪斜斜,随即磕到床边,躺倒在偌大的温床上。
领养子的出类拔萃让她近期心情烦闷得要死,于是今晚在酒宴上小酌了几口,回来有点微醺,可偏偏今晚程父程母都在家,闻到她身上的酒气自是不喜。
“——没多大的孩子,整日出去鬼混成这样。”
“——越来越不像话了。”
“——亚轩这次的成绩单又是全A。”
醉眼迷蒙中,程以迟看见程父程母脸上的不虞,以及餐桌旁敛眸端坐着的少年。
唇角比大脑先一步溢出一声嗤。
摇摇晃晃地,她朝楼梯口走了几步,却忽然折返拉开椅子坐下来,坐在了少年的身边。
宋亚轩“...”
十七岁的少年面色宛若失去血色的苍白,在灯光下辉映着脆弱与清冷,浓郁的眉睫轻轻翕动,掀开一片深黑的眸底。
宋亚轩“姐姐。”
来者不善的人坐在他面前,鲜明是又要找茬。
这样的场景隔三差五便要上演,只要逢这位二小姐回家,程家的小少爷总免不了遭遇一场腥风血雨,四周的佣人都低下头不敢呼吸。
他不咸不淡地唤了一声。
他已经习惯了。
平静无澜的面容下反而生出几丝好奇,今晚程父程母都在,她又要怎样大张旗鼓地作妖。
又要怎样,将把柄送到他手上。
四目相对,一双瞳眸醉意腾饶着怒气,不屑、厌恶与愤恨鲜艳燃烧;一双却沉静如水,仿佛无论眼前人宣泄着何种烈火,他都不畏不惧,也不为所动。
“以迟。”程父看出她的恶意昭昭,出声警告。
可程以迟却直直盯着宋亚轩,对方背对着两位长辈,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度,慢条斯理与她平视着。
那是没有往日伪装出的怯懦、畏缩的眼神,只有冷倦,淡漠,古井无波。
程以迟的血气涌上头脑,眼前闪过自小到大无数截断的画面,嘴唇颤动着咬出四个字:
程以迟“装模作样。”
宋亚轩莫名笑了起来,无声地,勾起逗弄的弧度。
好似她的咒骂对他而言,不痛不痒。
这就是宋亚轩。
表面上被她欺负十几年无言无怨,在她盛气凌人下谨小慎微存活,十年如一日以笑容待她、尊她,只会怯懦又试探地喊她一声“姐姐”。
——那样的他。
是假的。
从他长出翅膀开始,从他有全A优绩、周围裹满赞扬开始,他便撕扯开自己的面具,毫不避讳对她展露出轻慢,与讥讽。
若是他当真无害畏缩地过下去,程以迟或许有一天就放过他了,她觉得无趣,时间又是消淡一切的良药。
可程以迟始终对他抱有旺盛的怒火,这其中,不乏宋亚轩的添油加柴。
一头藏着野心的豹子,披着无害兔皮的豺狼。
程以迟怒火醉中烧,她想,就算是为原主,也要亲手撕开这个人的表皮。
她是程以迟,臭名昭著的程以迟,她做什么都不会让人大跌眼镜。
已经烂到底了,旁人只会看到她如何更烂。
所以,需要维持着铜臭不染的他,拿什么来跟满身污泥的她来比。
程以迟“宋亚轩,你他妈好会装啊。”
她伸手拿起桌边的茶杯,浇了下去。
动作如顺着宋亚轩发丝流淌的水滴一样流畅。
“程以迟,你在干什么?!”
身后是程父严厉的呵斥,程以迟轻笑了一声,施施然起身,抽了张纸巾顺着宋亚轩的脸扔了过去,就这么与他擦肩而过离开了。
她知道程父程母溺爱她,饶是她做出再过分的行为,只要不触及底线,大多只是不痛不痒的责骂。
这就是血缘的羁绊,这就是对亲生女儿和对待一个外人的差别。
她这么有恃无恐,这么明目张胆,这么胆大包天地在全家面前公然羞辱。
无非也就是在宋亚轩面前挑衅示威,让他亲眼看看,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再优秀,在程家也不过是个什么地位。
脸颊淌着温热的茶水,宋亚轩阖着眼,坐在那里没动,任由水珠划过下颌,滴进衣襟。
程母心疼地坐在他身边帮他捡去皮肤上粘黏的茶叶,一边说着宽慰他的话。
低敛的眼睫挂着水珠,他乖乖听着,唇角提抿出一个清浅的弧度。
宋亚轩“没关系的,母亲。”
...
洗完澡出来酒意消解几许,头脑还是发困。
室内只开了小灯,窗外风雨大作,打在窗户上的噼里啪啦上更像助眠的天然鼓点,纾解着她睡意氤氲的神经。
程以迟躺倒在床上,只缠裹着浴巾,她发懒,闭眼先休息片刻。
系统在脑海中吱哇唠叨,让她关上窗,早点换衣服,别着凉,还有锁好门...
她听着嫌烦,翻了个身,眼皮发沉。
迷蒙中,忽然,“啪”一声,灯全灭了。
黑影凑近,下一秒,她纤弱皎白的脖颈被一双手卡住。
那只手青筋交错,骨节分明,跳动的脉搏昭示着他狠戾无情的力道。
程以迟艰难地吸着气,喉咙里发出濒死弱兽般断断续续的声音。
她双手抓住那人的腕骨死死向下扯,却捍动不了分毫。
不知何时,少年的力气竟变得如此之大。
昏暗中,程以迟撑开眼皮,看着这人高挺的鼻梁在光影间投下的阴影。躯体和气息的热度包裹着她,窗扉泄出的冷风浇在耳畔,此刻竟让她感受得愈加分明。
醉意和困意早已消散殆尽,她抬起眼皮,盯着上方额发遮掩眉眼、只能看见清癯下颌和艳红嘴唇的少年。
程以迟“...放...开...”
她艰难地,一字一句。
气若游丝如引人怜惜的幼兽,眼角洇出的泪水和痛苦紧锁的眉刺激着宋亚轩的感官,心脏腾升起绞杀猎物的快意,火热蛮横地在头脑里冲撞。
他餍足的笑意在她眼中变得清晰,滞塞的喉口灌入大把冷空气,程以迟翻身坐起,捂着脖子深深喘息。
程以迟“大半夜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程以迟“谁准你进来的...滚出去!”
他却置若罔闻,只问:
宋亚轩“程以迟,你为什么在害怕呢?”
这样一副对他恨之入骨的表情,眸底却颤动着细碎的惧意。
程以迟“我怕你?别太自以为是了。”
癫狂的笑荡漾在眼底,他的面容在程以迟惊慌的视线中放大,皓然白齿凑在她耳边,满是恶劣得逞的快意:
宋亚轩“那你为什么压低声音?”
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程以迟大脑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小姐,您睡了吗?”
佣人试探询问,她听见房间里传来动响,所以前来查看。
宋亚轩咬着轻笑在她耳边询问:
宋亚轩“姐姐,你睡了吗?”
程以迟“...”
程以迟死死抿嘴,不作声响,抓着被褥的手指紧紧攥着,整个身体都因极致的怒意而颤抖。
门外佣人听不到回答,只能离开。
下一秒,宋亚轩撤开的一瞬间,程以迟扬起手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
这一巴掌攒足了力气,宋亚轩只是微微偏过脸,舌尖刮过口腔内壁,像在细细品味血丝的腥甜。
程以迟(冷声)“滚出去。”
宋亚轩“现在吗?”
他偏眸看了眼仍在泄着冷风的窗,视线又流连在她光洁的肩颈。
程以迟头脑訇然一声,恼怒迅疾上窜,她下意识扯过被褥想往肩上盖,而后手一顿,又径直扔在宋亚轩的头上。
比起改变自己的“穿着”,她一定更会选择剜去那些不自觉的眼睛!
宋亚轩抬手抓住被褥,就着这态势捂在自己脸上,闷声发笑,笑得肩膀直颤动。
可不是他不想出去呢,只是他出去了,佣人再进来,见到他离开的背影,又看见程以迟是这个样子...总不免会浮想联翩呢。
程以迟自然也是明白。她脸上青白交错,死咬着牙,拳头紧攥,怒气横生却不得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程以迟“我不会放过你。”
程以迟“你这个疯狗。”
宋亚轩“嗯。”
宋亚轩“我很期待。”
程以迟一把扯过他的衣领,满心怒火都碾碎了含在怒视的眼眸里,她逼近,再次强调:
程以迟“我真的、真的、不会放过你。”
宋亚轩“嗯,我真的、真的、很期待。”
以后要跟他这样的人纠缠了,姐姐一定恶心死了吧。
想到他竟疯到敢半夜到她房间里来,程以迟就气得张口结舌,她松开手,指向窗外:
程以迟“你、你现在就滚,从这里。”
她是真的要让宋亚轩从二楼跳下去!
宋亚轩笑够了,唇畔弧度微敛,锐利又戏谑的目光游走在她脸上。
见她怒得傲气尽毁、输得一败涂地,他好整以暇地点点头,作势要当个乖弟弟,起身往窗边走。
程以迟紧绷着神经,注视这道黑影在昏暗中穿梭,下一秒,整个人却被掳掠起!
程以迟“你他妈——”
宋亚轩“嘘。”
腰肢搁着浴巾被灼热的手掌禁锢抵在冰冷的窗沿,肩颈紧贴着窗户,窗隙泄出的冷冽风雨刮扫过光洁肌肤。
宋亚轩竖起食指抵在唇前。
冷风袭来,身上的热度早已消散,程以迟冷得打颤,只有眼前人灼烧的气息裹挟她。
宋亚轩“陪我一起跳。”
他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搅动着室内的空气,冰凉雨丝纠缠在程以迟的脸上,她半个身体探出窗外,长发披散,随风垂落在窗外。
从远处看这副光景,缱绻靡丽,仿佛深夜凋零的长发公主,被扼住脆弱易碎的咽喉。
程以迟“你想把我推下去?”
程以迟“你敢吗?”
惊慌只是一刹那席卷而过,程以迟昂起头颅,脖颈因力道而筋骨分明,黑发如瀑,妖冶得如同一只被雨淋湿的艳鬼。
宋亚轩注视着她,对方皎白的皮肤在暗灯下流连着光,恶狠狠盯着他,挑起的眼尾与嘴唇如出一辙地鲜红。
于是他笑了,忍住咬上去、咬出靡烂鲜血的冲动,缓缓吐出四个字——
宋亚轩“为什么不?”
...
那年他十七岁,青涩未褪,清瘦生硬的骨骼撑起宽大的衣服,被风一吹,空荡荡的。
可在姐姐回家的第一晚,就敢潜进她的卧室,展露他无所畏惧的癫狂。
挑衅、讥讽、伪装,宋亚轩从这一天起,彻底拉开了与她纠缠至死的帷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