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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抗组胺的药、医院洁白如新的床、刺鼻的消毒水、沉重的氧气瓶，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我笨拙地照顾着你，以爱人身份。

一年零三个月，他们割开你的脖子，插上管子帮助你呼吸，你疼不疼啊？旧霖。

我学了很多新知识，比高考还要用功，算比较懂行的医学爱好者了。可我还是没有办法救你，连减轻你的痛苦都不能。

也是，顶尖专家都束手无策的事，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我真是傻。

从这个病砸中你的那一瞬间开始，你的生命就被迫启动了倒数，摧枯拉朽着整个和你有关的世界，轰隆隆就塌成一地废墟。譬如我，譬如我们的爱情。

讽刺的是你的神智会从头到尾清晰，感受自己的生机一点点奔逃出躯体，像是被饥肠辘辘的恶鬼撕扯着分食，灵魂都碎成灰烬的几片。你想要挣扎却不能，平静着残忍。

日子是暗的，空气都苦涩。慢慢地，你胳臂和小腿的肌肉开始萎缩、暗沉着凹陷，脊背不再挺直，吃饭困难就只能鼻饲。

你说不连贯话，很多时候只是空张嘴，口水混着痰止不住的流。后来不张嘴了，因为连转眼球都会疼的颤栗。

天底下为什么会有这种痛苦？你又为什么会患这种病？我的少年那样坚强又那样挺拔骄傲，这对你来说还算是活着吗？

我看着你，却抓不住你流沙般消逝的生命，亲爱的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我不明白“渐冻”二字，逐渐冰冷，如雪莹白，听上去分明浪漫如此。为何在人身上，会把六月的风变成一月的草。

我还爱你吗？我时常自问。

我爱的，是意气风发的小苏同学，是扬言要桃李满天下的苏老师，是灿烂明媚的苏旧霖。

而现在这个躺在病床上，全身插着管子，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针孔，带着呼吸面罩、毫无血色到与僵尸无异的干枯老人，我还爱吗？

还爱的。我记性好，我忘不了你。

你总是在夜晚醒来，你会调动气力看看我，再看看窗外的天。

我都知道，但我装作不知道。我怕你知道我知道后多想伤心。

07

我常给你买花，买玉兰，就放在医院的窗台，一束接着一束。医院门口的花店三株白玉兰用牛皮纸作成一束，一束14块钱，我嫌不吉利，每次都给15块，后来就不在那里买了。

春过冬寒，雁去雁归，501病房的白玉兰永远年轻盛放。

钱虽然紧俏，但我们有些积蓄，毕竟是要出国办婚礼。我另兼了两份职，加上家里给的，也还够花。医生说你积极治疗的话是有可能康复的，我相信，但你不相信。

你是在第三个秋天离开我的。

你甚至没有活过最后一株玉兰花，我心心念念的圣托里内也终究没有去。

我那段时间总是做梦，梦见十七岁的男孩指着低矮的墙，眼睛亮亮的说要带我逃走，逃到无人之际的自由黎明。

旧霖，你说人的生命结束之后会有灵魂吗？会去天堂吗？会变成鬼吗？我不知道，你托梦告诉我好不好，求求你了，旧霖。

搬家前整理，我在最底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沓信，你没食言，真是从那晚起一天一封，排列得整齐。

你倒矫情，学人家电影，每封开头都写“陈洗，你好吗”，我边看边点头回答“我很好”，最后哭的我头疼，看不下去。

一周前你的祭日，我捧着束满天星跟在长长的队伍后面。你说你喜欢微弱但持久的光亮，人看着心里总有个盼头，像萤火虫，像孔明灯，像满天星。

我没有跪你，我们应该互相鞠躬才是礼成，又不是元明清，我跪你算什么事？你在我这里永远都不会是死者为大，你在我这里永远是青葱如夏的平等爱人。

你离开后，我对这个世界的爱就少了一半。有次忘记充电费，手机平台也卡住，我点了根细蜡，黑暗里小小的火苗一闪一闪。

我想起从前我总是向你撒娇，把头埋在你胸膛，怕黑怕鬼怕虫子，胆子小的要命。

你离开后，我就不怕鬼了。是不是值得表扬？你快夸夸我啊。

这几年父母和朋友总是跟我讲他们梦到你，我却一次也没有，我这才明白，原来小时候怕的鬼，是别人想梦都梦不见的人。

不对，有的，在你刚离开时梦见过几次，我都哭的喘不上气，之后就很少梦见了。

我喜欢听别人与我分享，他们说梦里的你干净清澈，恣意骄傲，是十七岁的阳光或二十三岁的明朗。

我很诧异，因为我每每梦见的都是你生命的最后，双目浑浊，枯如老树。你的手松开我的手，一下子就垂下去，心率监视器上的线平了。

哭喊声里我咬破嘴唇，渗出鲜艳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