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0：张真源篇

你抱着那个藏了一整个青春的盒子推开张真源家院门时，檐角的风铃正撞碎七月的暑气。

张真源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坐在葡萄架下，膝头摊着你们共同的高考志愿表，听见脚步声便仰起脸笑。阳光漏过叶隙在他睫毛上跳跃，你忽然想起五岁那年他爬上槐树为你掏风筝，也是这样仰头望你：“囡囡别哭，真源哥哥给你摘下来。”

“喏。”你把盒子塞进他手里，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十八岁生日礼物，不许现在拆。”他作势要掀盖，你转身就跑，跑过晾着蓝白校服的竹竿，跑过墙角攀着凌霄花的青砖，跑过十四岁他背你蹚过的积水巷——身后传来他带笑的喊声：“那晚饭后我在老地方等，你可得来。”

老地方是巷尾那棵歪脖子槐树。你冲进家门时还在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三年前张真源用零花钱给你买的八音盒还在床头转，他蹲在五金店门口攒了两个月废铁的事，是邻居家弟弟偷偷告诉你的。

你伸手去够书架顶层的皮筋——上周跳绳时落在那里——指尖刚触到绒毛，身后突然传来玻璃炸裂的脆响。

“别动。”

刀刃抵上你后腰的瞬间，你闻到浓烈的酒气混着铁锈味。余光里映出模糊的侧影，蜷曲的头发，磨破的工装裤，攥着水果刀的手在发抖。“钱……把钱拿出来……”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门轴，你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盯着书架隔层——那里放着张真源今早塞给你的阿尔卑斯糖，草莓味的，你最喜欢。

“啪嗒。”

糖盒被推落的轻响惊动了歹徒。他猛地转身，刀锋划破空气的轨迹在你瞳孔里拉成一道银线。你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闷响，听见血液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比檐角风铃更轻。身体往下坠的时候，你看见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梢，张真源此刻应该正靠在树干上，数着你们幼时刻下的身高刻度。

“囡囡？”

恍惚间听见他在喊，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五岁那年他举着风筝在巷口喊你回家吃饭。然后是凌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快打120”，而他拨开人群跪下来时，膝盖砸在碎玻璃上竟浑然不觉。他颤抖的手托起你的后脑，温热的液体漫过他指缝，是血，是雨水？你分不清，只看见他眼眶里滚落的泪珠砸在你脸颊上，烫得惊人。

“郭悠然你睁眼看看我！”他撕心裂肺的喊声震得你耳膜发疼，那只总在数学课上悄悄捏你手心的大手，此刻正死死按在你胸口。你想告诉他别怕，想说你其实一直知道盒子里装着什么——是他偷偷画了三年的你，从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到高考前夜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可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堵住了所有声音，你只能努力扯动嘴角，像往常那样对他笑。

警笛声由远及近时，你感觉身体越来越轻。张真源的脸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要把你的影子刻进瞳孔深处。最后的意识里，你听见他伏在你耳边说：“我还没告诉你……盒子里第三十七页，是我写给你的……”

后来巷口的老人们常说，那晚张真源在歪脖子槐树下坐到天亮，怀里抱着个沾血的盒子。清晨的露水打湿他膝头的志愿表，第一志愿那栏，他和你写了同一座城市。而檐角的风铃依然在响，就像你跑进他院门时那样，清清脆脆地，撞碎了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