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门口,手举起来又放下。郭悠然没理你,房间静得像是空的。你盯着门板上那张她贴的卡通贴纸——一只圆滚滚的熊猫,脚下踩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禁止入内。贴纸是前年中秋你带她去游乐园夹娃娃夹到的,她非要贴在自己门上,说这样可以防贼。你当时嗤笑一声,说你这小破屋有什么好偷的。
现在你想推门进去,但没有理由。
你转过身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雨后的月亮太亮,把窗帘都照透了,你能看清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去年夏天打雷时劈的,你一直说找人修却总忘。你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情。
其实你根本没喝几口酒。
聚会上他们起哄让你和文艺委员坐一起,你说不用不用,往旁边挪了挪,一整个晚上都在看手机。你隔五分钟就看一次微信,等她的消息。她发了三条。第一条问,哥你几点回来?第二条说,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第三条是个表情包,一只兔子抱着胡萝卜蹲在墙角,配字“等得好饿”。
你没回。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回。你盯着那三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发出去就后悔了,但撤回更奇怪,你只能把手机扣在桌上,心烦意乱地灌了一口啤酒。
文艺委员凑过来问你,嘉祺你怎么了?你摇头说没事。她笑着抬手拍了拍你的肩膀,说你今天好闷啊,是不是考砸了?你扯了扯嘴角,目光又飘向手机屏幕。
郭悠然没再发来。
你知道她肯定看到朋友圈了,你看到她点赞了文艺委员发的那张合照,就点了一下,再点一下又取消了。系统没有提示,但你就是知道她干了什么。她每次偷偷看你朋友圈都会留下痕迹,删除赞的速度永远赶不上你的眼睛。
你发现自己居然在笑。
回过神你又有点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你们用同一个牌子的洗衣液,你妈说超市打折买了四大桶,够用到明年。每次你路过她房间门口,那个味道就钻出来,像一根细细的线,勾着你的衣角不让你走远。
你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半夜,最后还是起来了。
你知道她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院子,你能看到她的窗帘缝里透出一线光。她肯定没睡。你推开自己房间的窗,夜风灌进来,有点凉。你低头看见院子里的钢琴,琴盖上落了几片被雨打湿的树叶。
你突然想做点什么。于是你翻窗下了楼,轻手轻脚走到院子里,掀开琴盖。你坐在琴凳上,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想了一会儿,弹了一首很短的曲子。是你妈逼你练的《致爱丽丝》,你从来没好好弹过,但今晚月光很好,院子里很安静,你弹得很慢很轻,像在偷偷说一句不会被人听见的话。
弹到一半你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她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很快又静止了。你盯着那个缝隙看了很久,最后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
郭悠然,你在看吗。
你大概永远不会告诉她,你高考志愿只填了一个城市。你问她想去哪上大学的时候假装随口一问,她说想去北京看雪。你填了北京的所有学校,第一志愿到最后一个志愿,一个都不落。你妈问你发什么神经,你说分数线合适。你妈狐疑地看了你半天,你面不改色地夹菜。
你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你觉得自己像个傻逼,守着一个邻居妹妹长大,从十五岁守到二十二岁,守到她从抱布娃娃的小豆丁长成会偷偷删赞的高中生。你看着她日记本掉在地上你捡起来又放回去,封面写着“不许偷看”,你记得自己当时把本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底,上面贴了一张你的大头贴,是那年去动物园她非要拉着你拍的,你板着脸,她笑成一团,两颗虎牙露在外面。
你把那页纸撕下来揣兜里了,现在还在你钱包夹层里放着。你不敢让她知道。
你站起来合上琴盖,叶子从琴盖上滑落,掉在草地上。你转身回屋前又看了一眼她的窗户,光已经灭了。你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你上楼经过她门口的时候停了两秒,把你的外套脱下来,挂在她的门把手上。外套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你下午就写好了,揉成团又展开,重复了三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你抄的一句话,从她书架上一本小说里看到的,书页被她折了角,你好奇翻开,看到那句话用铅笔轻轻画了两道线。
“我无法控制自己望向你的方向,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惯性。”
你关了走廊的灯,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明天你打算早起给她买豆浆,不加糖,她说过太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