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拾肆

九月中，大军班师回朝，护送端淑长公主平安归来。

且说姮娖回京，弘历本想着亲自去宫门迎接她与傅恒，却不想这几日因阿睦尔撒纳之事劳心劳力，又心火旺盛，竟是引发了咳疾，如懿心疼，只好留在养心殿陪着他，可姮娖回京，他非要往宫门去，劝也不听，如懿怕寒凉秋风吹的他咳疾更甚，入了肺里，忍不住板着脸按住他不让他去，只说姮娖去慈宁宫见完皇额娘便会来拜见他，让他安生等着。

弘历瞧她面色不虞，一时也不敢惹她，这几日都指望她照顾他，若是真的惹得她生气，少不了要被冷几天。

他自然不想被她冷落，虽说宫里这么多嫔妃，随便召一个过来都能侍疾伴驾，可他就瞧着她顺心，如此只能乖乖听话，生怕如懿动了气，转身便走。

养心殿里，傅恒正与他大致禀报战事，弘历默声听着，等他说完便叫他回府歇息，日后写了详细的述职折子呈上来便好，傅恒恭敬谢恩，而后便行礼告退。

如懿听进保说傅恒大人述职完毕，便从暖阁过来，正好迎面遇上傅恒，傅恒见着她，端正行了礼，便又匆匆离去。如懿缓缓绕过屏风，见他歪在御座里，大约是因着生病而精神不好，瞧起来有些可怜巴巴的，她缓缓走过去，立在一侧温声开口，“要不要去慈宁宫？”

弘历抬头瞧她，“去慈宁宫？”

他朝她伸手，却是被她反手握住，而后拉着他起身，如懿偏头看一眼下头候着的容珮，容珮便捧着弘历的明黄色斗篷上前，如懿伸手接过，又仔细的给他穿上，“这个时候，皇额娘应该正与公主叙话，母女俩的心情大约都平复了些，咱们过去也不算打扰她们，我想着，咱们一同过去，一家人凑在一处，总比姮娖过来依着礼节拜见的好。”

她利落的系上斗篷的带子，弘历握上她的手，“先前你可是拦着我。”

如懿没好气的瞪他一眼，“若不是你非得站在秋风里等着，我又怎么会拦着你？惯会倒打一耙。”

弘历笑笑，“夫人体贴入微，是为夫想错了。”

他挽着她的手，又叫容珮取了她的斗篷来，而后亲手给她穿上系好，这才两个人携手往慈宁宫去。

慈宁宫里，太后正揽着女儿说着体己话，听福珈禀报帝后一同前来便忍不住露了笑意，温声嘱咐姮娖要好好向弘历谢恩，不然此番回京定不会如此顺利。

姮娖笑着应了，话音才落，弘历便挽着如懿进了暖阁，两人双双同太后见礼，而后便见一侧的姮娖端正跪下，是要谢恩的模样。

“姮娖。”姮娖正要拜下，弘历上前一步托住她的胳膊，“咱们兄妹之间，不用行此大礼。”

姮娖温然一笑，两行清泪缓缓落下，“皇兄，姮娖既是谢恩，也是拜见自己思念已久的哥哥。”

弘历一顿，见她眼中坚持，终是缓缓松开了手，受了她这一礼，而后便立刻伸手扶她起身。

如懿在一侧默声瞧着，眼中俱是温柔，如今许多事也未能两全，可弘历却能察觉出别人对他的在意，也能平了自个儿心中的遗憾。

她总想着抹平他的孤独。

一家人坐在一处闲话，无非是听姮娖这些年在准葛尔的生活，弘历提起要为姮娖在京中建公主府，让她安心住下，若是愿意在慈宁宫陪太后，也全凭她自己的意思。

太后自然万分高兴，弘历当日肯与达瓦齐宣战就已然叫她十分欣慰，如今又想的如此周全，她自然不再担心弘历会因着提防自己而薄待了自己的两个女儿，如此便愈发安心，倒也想不起要往弘历身边安插人的事。

弘历自然也存了这样的心思，与其让太后往自己身边放些眼线时不时的堵心他一把，还不如顺了太后的心思，全了她的心意，如此她便没心思顾着自己，自然也不好意思再惦记着如懿。

彼时如懿与弘历分坐两侧，弘历瞧她去端茶，恍然想起坐了这半天茶水大约是凉了，便十分自然的支李玉去给她换茶。

姮娖默声瞧着，不免艳羡，“皇兄与皇嫂当真情好，我还未见过皇兄如此对旁的人。”

如懿未成想会提到自个儿，不免一愣，偏头瞧他满眼笑意的瞧她，更是有些无措。

弘历嘴角直往上翘，瞧她白皙的脸上泛着红，愣愣的冲他眨眼，大约是要他解围，可弘历直拖得她要生气才笑着看向姮娖，“你皇嫂面皮薄，听不得这样的话。”

如懿一愣，又羞又恼的偏过头去。

太后打眼瞧着，亦是满面笑意，这样温情放松的场面不多见，在宫里待久了，人都被规矩束的死板了，连些人气儿都没有，她如今年纪大了，自然更愿意享这天伦之乐。

只是她未曾想过，弘历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向来是个薄情的性子，如今肯这样待皇后，又肯为姮娖出兵，是她万万未曾想到的。

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如今姮娖与姮媞都在她身边，且看皇帝这个样子，大约会为姮媞寻门好亲事，她也就没什么好操心的了。

——

时值九月底，天气愈来愈凉，弘历的咳疾因着忧心阿睦尔撒纳之事不免又加重了些，如懿更为担心，时常蹙着眉瞧他，夜里也要常听着他的动静，以致睡不稳妥，如此下来，弘历的病没好不说，反倒拖得她也脸色变的差了些。

彼时弘历批折子批的心烦，随手将毛笔扔进笔洗里，如懿听见动静抬眼瞧他，见他阴沉着一张脸，只好自个儿过去劝他，“心烦就歇一歇，折子这么多，也不能急在一时。”

弘历朝她伸手，拉她坐在他身侧，他伸开双臂环住她娇小的身子，垂头靠在她小小的肩膀上，他如今总爱靠着她，听她轻轻呼吸吐气，察觉她软软的小手抚着他略弯的脊背，四下静谧，他只觉着安心。

“我想璟兕了。”他闷闷的在她耳畔念叨，“我已经许久未见她了。”

因着弘历病了，如懿生怕两个孩子在这秋日里再添病症，如此便勒令永璂和璟兕往养心殿来，只自己留在养心殿陪他，可弘历时时要与大臣议事，她往往趁着这空档回宫去瞧瞧两个小人儿，弘历每每听她自个儿回去看孩子便十分怨念，可他也怕两个小的被自己传染，如此也不敢叫他们往养心殿来。

可长久不见，他自然想自己的乖乖女儿，也会想起长得像一个糯米团子的儿子，永璂眼睛生的像如懿，虽然他不似喜欢璟兕一样偏爱永璂，可那是他与如懿的儿子，自然是与旁人不同的。

可如懿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若肯好好吃药，哪里能几日不见她？眼下想见也不行。”

“我日后要说给小五听，”他紧了紧揽着她的手臂，颇为幽怨，“说你不让我们父女相见。”

如懿气的一愣，忍了忍却终究是没能忍下去，伸手到他腰间拧他，“惯会倒打一耙！”

弘历嘶的一声，却依旧靠在她小小的肩膀上不抬头，“惯的你，如今都敢拧我了！”

如懿气的小脸泛红，这两年攒下来的幽怨好似一股脑都记了起来，她捏着他的肉不放，“你最讨人厌！”

她使了力气，隔着秋衫也捏的他肉疼，弘历握住她的小手，又引着她环在自个儿腰上，“也就你敢怎么说，但凡换个人，非得吃教训不可。”

他闷声嗔她，如懿不服气，可听他闷闷咳嗽又张不了嘴挤兑他，只能一边给他顺气一边噘嘴不肯理他。

弘历眼角余光瞧她自个儿生闷气，悄悄地抿着唇笑。

深秋时节，雨一场一场的下，浇的天地间都生了寒气。璟瑟与额驸的车驾赶上连绵阴雨天，只好就近歇在驿站，等着雨过天晴再启程，以保无虞。

十月初，璟瑟与额驸车驾抵达直隶，即将回京。

时隔半月，弘历总算在如懿整日的注视下养好了身子，可病去如抽丝，哪怕眼下他瞧起来身体康健，如懿也不免担心日后旧疾复发，直吩咐江与彬多多看顾，要给他好好调理。

璟瑟回宫当日，弘历一早便往翊坤宫来，彼时如懿还与璟兕在卧榻上睡着，昏暗晨光照进寝殿里，落在母女俩白嫩的脸上，叫弘历一时看入了迷。她侧身怀抱着璟兕，小小的璟兕像团子一样窝在她怀里，软乎乎的手紧抓着她的衣襟，乖巧安稳的睡着。

弘历伸手摸摸女儿小脸，忍不住俯身过去亲亲她，如懿觉着身侧散着温热的气息，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就见他正笑着望她。

“怎么这么早？”她一愣，而后轻轻起身，蹙眉瞧他，他身上穿着朝服，如懿偏头望了望窗外，这才明白他大约是要去上朝。

弘历握着她的手，拉了拉她身上的锦被护住她的腰，“上朝之前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如懿瞧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轻轻一叹，“有话就说，不然就白来一趟了。”

他抬眼望着她，伸手抚着她的侧脸，“来瞧你，自然不是白跑一趟。”可她默声瞧着他，眼中似有拿他无可奈何的意思，弘历一笑，觉着是自个儿小题大做，“今日璟瑟回宫，大约是回来翊坤宫拜见你，这孩子随她额娘，对地位尊荣都在意得很，我怕她不知轻重的顶撞你，这才想着来宽你的心。”

“也是我小题大做，这样的事你自然能处理好，可有些话你不能当真，更不能听完了就同我置气。”

如懿觉着好笑，“那她得说了什么话才能引得我与你置气？”

她伸手抚平他肩头褶皱，“若是能置气的话，必定是会当真的，若是当真了，那这事必然是你自个儿做下的，”她努努嘴，似是撒娇一般，“还不让我生气，当真不讲道理。”

弘历听的剑眉微蹙，他似是被她给饶了进去，直觉她说的有道理，可对上她满是笑意的眸子时便知她是故意，他忍不住伸手捏一把她养的圆润的脸，“啧，心机！”

“我不管，”他握着她的手，语气沉沉，“说好了不准置气那便不能生气，你若有话尽管问我，不能自己闷着。”

他眉梢眼角俱是认真，如懿忍不住笑，唯恐自个儿不答应，他便要念叨一天，如此连忙温声应他，“好，知道了，快去上朝吧，别误了时辰。”

弘历觉着她有些敷衍，可也明白她的心思，如此沉吟两许，他探头过去轻轻吻在她唇畔，而后便起身出了寝殿去上朝。

如懿盯着他的背景直笑，不免感叹他简直越来越粘人。

晨光四溢，众人早早往翊坤宫来请安。正坐着，三宝进门来报，说是和敬公主回宫了。

如懿点点头，温然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