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若进园子的当日,是个明媚的艳阳天,彼时如懿正抱着永璂坐在湖中心的八角亭里,一边给他打扇子一边叫他瞧水里往来翕忽的鱼儿,永璂瞧的入了迷,眼睛咕噜噜的跟着鱼儿转,一旁蹲着的来福更是看的入神,似乎连爪子都亮了出来。
容珮上前,温声禀报,“娘娘,颖嫔娘娘已经进了园子,是毓瑚姑姑亲自去接的。”
“嗯,”如懿点点头,瞧着永璂专注的小脸笑得温柔,“你也去瞧瞧,别差了些什么,让颖嫔心里不舒坦。”
“是。”
容珮福身离去,如懿瞧了瞧天光,思及殿里还有一个小的,便把手里的团扇递给一旁的菱枝,而后缓缓起身,自个儿抱着儿子往回走。永璂趴在她肩膀上依旧往水边瞧,如懿侧眼见他似是舍不得,伸手拍拍他的小屁股,“好了,咱们回去看妹妹,额娘明日再领着你过来。”
可永璂依旧趴在她肩膀上,肉乎乎的手紧抓着她衣襟,“额娘,福福。”
永璂已然会说简单的词句,福福二字说的清晰,如懿转身往水边瞧,就见来福依旧蹲在原处,圆乎乎的猫头垂着,想也知道是在瞧水里的鱼。
永璂有些急,蹙着小小的眉头唤它,“福福,福福。”
来福缓缓转过头,瞧瞧巴望着它的永璂,又转回去瞧瞧水里的鱼,终是站起了身子,一步一步慢慢蹭过来。
如懿瞧的想笑,“又没饿着你,怎么就非得惦记着湖里养的锦鲤?”
来福好似听懂了,一边从她腿边走过一边喵喵叫着应她,大约是在嗔她非要它改了天性,见着鱼却只能看不能吃。
来福怨念着越走越远,如懿抱着永璂跟在它后头,一行人一同回了天地一家春,才跨过门槛,便听李玉在后头出声唤她,“皇后娘娘。”
如懿转身瞧他,乳母抱走永璂,在一侧站着,如懿瞧着李玉身后跟着进保,大约是来送东西的。
李玉与进保上前打了个千儿,如懿温声叫起,李玉笑着与她说明来意,原是弘历新得着了西洋的自鸣钟与香水,挑了好的便叫李玉紧着送过来,又叫他传话,说是要过来用晚膳。
如懿挑了挑眉,今儿个本是湄若进园子的日子,他原应去瞧瞧湄若的。
可李玉只说皇上交代了自己传话,如懿只好点头应下,进保见此便上前把手里的托盘放下,而后两人双双行礼告退。
如懿瞧着桌上摆着的西洋钟与琉璃瓶,微微一叹,想原先因着璟兕心疾,他送来的西洋钟就都收了起来,如今倒是可以时时拿出来观赏,也算一桩能打发时间的高兴事。
傍晚的时候,弘历踩着点来用晚膳,如懿瞧他进门,起身过去迎他,“皇上怎么不去颖嫔处?小姑娘千里迢迢从巴林部来的,皇上总该去看一看。”
弘历牵她的手一顿,没好气的瞥她一眼才紧紧挽上她的手,拉着她去瞧女儿,“你什么时候才能改了这扫兴的毛病?”
“臣妾是皇后,”如懿理直气壮,“合该顾念六宫安宁。”
可弘历觉着她顾念六宫,唯独不顾念他高不高兴,他颇为怨念的松开她的手,只抱着乖乖女儿,瞧都不瞧她一眼。
如懿偏头瞧他,弘历哼一声,明摆着不高兴,她觉着好笑,一时也不想哄着他。
弘历似乎十分怨念,直至用晚膳前都抱着璟兕不撒手,用了晚膳也是紧着去抱女儿,如懿坐在一侧给璟兕缝着布偶,时不时瞧一眼父女俩,一边觉着弘历愈发小心眼,一边瞧着他耐心哄女儿的模样缓缓的笑。
可这人未免也太小心眼,夜里两人沐浴之后双双躺在温软的卧榻上,弘历依旧背对着她,如懿侧眼瞧他瘦了许多的背影,无奈一叹,认命的凑过去哄着他。
她伸着指头戳他的肩膀,“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越来越小心眼了?”
弘历翻过身来,捉住她作怪的小手,凶巴巴的瞪着她,“你才一把年纪了!”
“是是是,皇上老当益壮,是臣妾一把年纪了。”如懿凑过去靠在他怀里,弘历瞪她,说来说去还是在嫌他老。
可怀里靠着的人娇小又温软,还散着沐浴后的幽幽清香,弘历觉着自个儿没出息,可还是伸手圈上她的腰,“愈发讨人厌了!”
如懿不服气,微蹙着眉揪他寝衣上的盘扣,“我可记着有人让我做天下女子的表率来着,合该大度宽容,”她顿一顿,抬眼直望着他,“也不知怎么才能顺你的心!”
弘历抿着嘴,蹙眉捏她养的圆润的下巴,“你存心翻旧账!”他似是越想越气,乍然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不等她反应,薄唇便重重的压了过去。
她被迫承受,直被他吻得晕晕乎乎的,才得了空隙沉沉呼吸,弘历埋在她颈窝,轻轻吻在她颈间,如懿气恼的想推他下去,却不期然听见他沉沉开口,“你不爱在这宫里,我也不爱。”
“我只想同你在一处。”
“如懿,再等等,等我带你去江南,过只有咱们俩的日子。”
幽暗寝殿里一片寂静,只听见浅浅交缠的呼吸,如懿终是于乍起的讶然里回神,她揽着他的肩膀,另一手与他温热的手掌交握,温然一笑,“好。”
——
颖嫔进园子的事依旧是众人闲话之时的要紧事,大约是夏日天长,于是大伙儿都有些无所事事,只能凑在一处聊些有的没的才能打发这漫长的天日。
反正弘历也不会去寻她们,只能自个儿寻些乐子过活了。
如懿倒没这么多闲心,虽说弘历近日大多宿在颖嫔处,可她身边还有两个小的,自然没什么闲工夫,如此这闲话便传不到她耳朵里,她也乐得清闲。
新人入宫,三日内要觐见皇后,行叩拜大礼。彼时如懿正同弘历用午膳,弘历嘱咐她不用给璟兕攒嫁妆,给她的西洋香水紧着用,且璟兕健健康康的,也不耽误她把玩那些自鸣钟,如懿一一应了,心中却暗暗腹诽他说话不过心,若是用了那西洋香水遮了原本的沉水香,他还不知要怎么嫌弃。
原先也不知是谁,嫌她身上沾了别人的脂粉味,一晚上都不大高兴。
可这话她不敢说,生怕被人小心眼的记一辈子。
正说着话,颖嫔领着侍女进门觐见。湄若笑的明朗,端正行了叩拜大礼,而后便如原先一样,给永璂和璟兕送了自己十分珍爱的无锡大阿福,如懿亦是温声笑着道谢,湄若这样娇俏,她见了也是高兴的。
八月中,璟兕在圆明园里过了百日,弘历十分重视,竟是在园子里也摆了家宴,明晃晃的偏爱璟兕,如懿怕遭人眼热,本想劝他,可被他堵的哑口无言,瞧着他抱着女儿躲到一边坐着的模样,只好歇了心思,由着他去。
秋分已过,天气渐渐转凉,九月初弘历便携众人回宫,一是准备迎姮娖回京,二便是忙着准葛尔余下的事。
寒部临时反水,达瓦齐不敌,已然战败被俘,不日便将押送进京,可弘历事先交代过傅恒,让他寻着机会铲除阿睦尔撒纳,以免他日后生了叛乱之心,却不想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延误战机,生生叫阿睦尔撒纳连夜出逃,如今只得兵分两路,一路送公主与达瓦齐进京,另一路继续守备准葛尔,以免叛军再度祸乱当地。
阿睦尔撒纳出逃的消息送入养心殿的时候,弘历勃然大怒,连忙叫李玉传旨,派人押送色布腾巴勒珠尔进京问责,李玉一边下去传旨,一边叫进保去翊坤宫递话,打算叫皇后娘娘过来劝劝,生怕御前伺候的一干人吃了额驸的瓜落儿。
如懿听进保说明来意,沉吟几许,本想着这是政事,后宫干政是大忌,她不应该走这一趟,可又怕他着急上火,气坏了身子,如此便只能宽慰自己璟瑟与额驸之事亦算得上是家事,而后便抱了璟兕往养心殿去。
彼时弘历正气的歪在金座里,伸手捏着自己的鼻梁,如懿摆了摆手叫容珮她们在外头候着,自个儿抱着璟兕悄声进去,弘历听见脚步声有些烦躁,“退下。”
如懿温然一笑,“璟兕,皇阿玛叫你退下呢。”
她站在原地不动,弘历闻言立时抬头,见她怀抱着女儿浅浅笑着,立刻起身去牵她的手,“李玉差事当的不尽心了,你来了也敢不告诉我。”
如懿把女儿放进他怀里,弘历单手抱着小小的女儿,又牵着她的手往御座上去,如懿温声笑着,“李玉冤得很,见你火气大才想着让我过来劝一劝,却不想你竟是说他当差不尽心。”
“哼,若不是怕我迁怒他们,他才不会巴巴儿的去寻你。”
如懿瞥他一眼,这人向来能把好心当成驴肝肺,可想了想,说不准李玉确实是这个心思,毕竟御前伺候的人容易受气,自然是要想法子躲祸的。
她依着他坐下,“怕受牵连也是人之常情。”
弘历未接话,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乖乖女儿,他怜爱的亲亲璟兕的小脸,可唇畔的胡茬却扎的璟兕痒,小小的人儿笑个不停,直瞧的他眼里的慈爱要漾出来。
如懿轻叹一声,“前朝政事我不能参与,只是想来劝你少动气,既为了自个儿的身子,也为了璟瑟,毕竟都是一家人,总不能过分苛责他们。”
她温声劝他,虽前世弘历也未多斥责额驸,可如今他本是信心满满的想要平定准葛尔,以为做了万全之策,却不想临了被额驸拖了后腿,不免更易动气,且她听闻准葛尔战事耗费不少,想来开战以来的火气可能是要移到额驸身上。
果不其然,提起额驸弘历便阴沉着一张脸,“若他能偿还因他贻误战机而伤亡的将士,我便不会苛责他。”
可这显然不能,如懿没法子,又担心多说多错,只能悄然叹息,“罢了,我只想宽你的心,免得着急上火拖坏了身子。”
弘历懒得再想这糟心事,只盯着手里的女儿越看越高兴,他双手稳稳举起小五与他平视,眼里又换上了方才的欢喜,“咱们璟兕日后一定要找一个顶好的额驸,不能像皇姐一样,出嫁了还要日日担心额驸会不会有什么过错。”
“阿玛一定要好好给你挑,虽说比不上阿玛贴心,但万不可委屈了咱们小公主。”
他说的认真,如懿在一侧听着,忍不住偏过脸去翻了个白眼,比不上他贴心这话他也着实是好意思说,但凡有些良心,他就忘不了原先自个儿做的那些过分事。
如懿握着璟兕软乎乎的小手,忍不住接他老底,“确实是比不上,毕竟没几个人比你阿玛更会伤人心。”
这自然是说给他听,弘历偏头瞧她,眼里俱是乍起的幽怨,如懿理也不理,依旧专心哄着尚且听不明白的女儿。
“我瞧着你不是来宽我心的,反而是来气我的,”他哼一声,“天底下就没人比你更会气我。”
他抱着璟兕起身往暖阁去,如懿听他一边走一边念叨,“小五以后不能随额娘,这么会气人。”
“尤其不能气阿玛,阿玛就指望你贴心了。”
“你额娘根本就指望不上。”
如懿远远听着,忍不住撇撇嘴,心道这人惯会把自个儿择干净。
可她大约还要与他过一辈子,如懿无奈的叹一口气,而后又浅浅笑着,她得了他的偏爱,自然也是要偏爱他的。
以后的日子不管怎么过,只要他们俩在一块儿,便能容下彼此的性子与脾气,好好走完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