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拾伍

璟瑟回宫的消息自翊坤宫传到诸人耳朵里，如懿本想着等一等，怕她会过来请安，可不想与众人闲话许久也不见人影，如懿瞧着底下已经有人在互相对眼神，大约是在猜测璟瑟是何意。可她如今十分惫懒，没心思猜测这些有的没的，璟瑟是无意也好还是有心也罢，规矩摆在这，她早晚要过来同她请安。

如此倒也不用急在这一时，她摆摆手叫众人散了，而后便扶了容珮的手往暖阁去，一边走一边吩咐她传膳，坐了这许久，她显然是饿得慌。

出了翊坤宫众人便不免窃窃私语，提起的自然是仙逝已久的孝贤皇后，谈及的也不过是和敬公主瞧不上继后，回了宫竟是连请安都不曾过来。

众人隐隐嘲讽，可总不敢放到台面上来，如懿没心思理会，如今天凉了，她畏寒又惫懒，只惦记着和两个小娃娃窝在宫里不出去，躲躲这渐起的冬日寒气。

可架不住弘历耳聪目明，又特意叫人支着耳朵去打听，听来听去这风言风语便尽数传到了他耳朵里。

午膳时候，弘历大步进门，如懿正抱着永璂准备用膳，见他自远处过来稍稍一愣，“怎么现在过来了？”

弘历沉着一张脸，只伸手把儿子抱进怀里，听永璂奶声奶气的叫皇阿玛，还乖巧的请安，浅笑着应下，这才偏头望着她，“璟瑟才走。”

他扯了扯嘴角，“我还巴巴儿的过来宽你的心，原是该宽我自个儿的心才对。”

如懿一听便知不妙，偏头朝一侧的乳母递了个眼神，乳母乖觉，上前福了福身便将永璂接过来准备抱下去，永璂十分乖巧，也不哭不闹，只转着小身子要乳母放他下来，又朝着阿玛额娘笑一笑，而后便拉着乳母的手往偏殿走。

如懿与弘历直望着他，见他走的稳妥脸上皆露了笑意，弘历握上她的手，似是叹息，“还是永璂和璟兕省心。”

如懿侧眼瞧他，“我瞧着孩子们不都挺省心的？”

她拉着他在膳桌旁坐下，菱枝早已备了新的碗筷，弘历却是未动筷，只蹙了眉，“小的都省心，大的反而不省心了。”

他自然是动了气，不仅是因着璟瑟，也因她引出来的风言风语，如懿不甚在意，伸手给他布菜，又温声劝着，“孩子大了自然有自己的心思，你总不能与他们较真？若是如此，哪日小五长大了，不听话了，你是不是要气的睡不着觉？”

弘历正摘下拇指上的扳指，乍一听她说小五大了不听话，眉头直蹙成护城河那么深，他沉吟几许，倔强着不肯认她的话，“小五才不会不听话。”

如懿布菜的手一顿，直觉这人不讲道理。

她懒得与他争辩，只想着专心用膳，可弘历却是想起了璟瑟的所作所为，忍不住同她抱怨，“我上早朝之时，她明明可以过来给你请安，可她非要等着我下朝。”

“这也就罢了，”他语气沉沉，极为不满，“我已然明白的与她说要来给你请安，可她不肯，又说要去长春宫与她额娘叙话，总之拖了许久，直拖得我不耐烦，这才回去，可她到底是没来与你请安。”

如懿温然一笑，“早晚回来的。”她自然不能容我好好的坐在这皇后的位置上。

这后半句话虽未曾说出口，可弘历大约也能猜到璟瑟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如此便更为沉闷，如懿没法子，只能握住他的手温声劝他，“随她去吧，她惦记着她额娘，我自不会与她计较，你也不用这样往心里去。”

弘历有些无奈，“罢了，随她去。”

可弘历未曾想过，由着她去的结果就是大半月她都未踏进翊坤宫一步。李玉来禀报，说是和敬公主的幼子水土不服，公主忧心不已，抽不出时间来宫中拜见各位娘娘。

弘历扯了扯嘴角，“除了皇后，她还要拜见谁？连皇后都不拜见，她还想要拜见谁？”

李玉不敢吭声，想也知道他如今是起了怒气。

弘历到未接着埋怨璟瑟，只沉声道:“传旨，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贻误战机，以致战事延长，国库损耗，将士牺牲，着削爵降位，押于京中，以示惩戒。”

“告诉和敬，若她与额驸在一处只会越来越没规矩，朕愿意叫他们和离。”

李玉见他面色阴沉，随即应是，又紧着去公主府上传旨。

旨意传到府上，璟瑟与额驸双双跪下接旨，李玉沉声宣读完旨意，璟瑟已然忍不住蹙眉落泪，额驸亦是一脸颓靡，李玉肃着面容，铁面无私的模样，“公主，皇上让奴才告诉您，若您与额驸在一处只会越来越没规矩，皇上愿意让您与额驸和离。”

他一顿，侧眼瞥向一侧的额驸，“另觅良人。”

另觅良人？

话音未落，璟瑟已然如遭雷击，满眼的不敢置信。

她当初万般不愿嫁去科尔沁，皇阿玛不听，可如今竟是一句没规矩就要她与额驸和离！

没规矩，不就是她未去翊坤宫请安？

皇阿玛竟是如此偏心！

可李玉自然不会管她如何，宣完旨意说完话，便欠身行礼，而后离去。

璟瑟苍白着一张脸，却听额驸在一旁轻笑道:“原是公主要与我和离，这才不曾去向皇后请安。”

璟瑟正怒极，骤然听见这冷嘲热讽自是怒不可遏，冷眼瞪过去，“若不是额驸延误战机，我又如何会与你一起受这斥责？想来后半生都要在京城度过，额驸还是早早适应这京中的风俗习惯，免得皇阿玛再责你不知规矩。”

璟瑟少有这般疾言厉色的时候，如此竟是叫额驸一时反应不过来，璟瑟收了冷眼，踉跄着起身，如今时局不利，她只能压下满心的怨念，稍稍低头。

她扯了扯嘴角，俱是凉薄，不过是个继后，她等着瞧她落败的一天。

“芝林，备礼，明日一早去翊坤宫。”

如今入了冬，已然是见天的冷，前两日又连着下了两场雪，如懿身子懒怠，便免了众人的晨昏定省，只躲在翊坤宫避寒。

璟瑟进院子的时候，就听翊坤宫里静悄悄的，只隐隐传来的孩子的嬉笑声，她偏头看向引路的菱枝，“怎的如此安静，难不成这个时辰还未来人请安？”

菱枝温声答道:“回公主，娘娘这两日身子不舒坦，便将晨昏定省免了。”

璟瑟淡淡应一声，却暗自腹诽如懿小家子气，原先额娘在时，哪怕身子不好，亦是端得起皇后凤仪，不曾免了这些规矩礼节，如今她倒好，简直是散漫惫懒。

彼时如懿正哄着永璂和璟兕，璟兕已然五个月大，如懿开始让她学着自个儿坐，可往常璟兕软软的小身板坐不了一会儿就摇摇晃晃的往下倒，今儿个倒是坐了许久，永璂在一旁乖乖守着，十足十的好兄长模样，如懿瞧兄妹俩一个比一个认真，满眼皆是笑意。

容珮悄声进门，“娘娘，和敬公主到了。”

如懿一顿，温声道:“请进来。”

璟瑟进门便瞧见两个小娃娃在如懿身侧坐着，她脚步一顿，稳了稳心绪才上前道:“给皇额娘请安。”

礼行的马虎了些，连语气亦是冷淡，如懿垂眸瞧着，只温然一笑，“璟瑟坐吧。”

容珮搬来梨花椅放到她身后，璟瑟才坐下，一抬眼却见对面两个小人儿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如懿温声唤永璂，“永璂，叫皇姐。”

永璂转头瞧瞧额娘，复又看向璟瑟，“姐姐。”

璟瑟一愣，而后艰难的扯出个笑，只轻声应了。

如懿仿若不曾听出她的敷衍，只眼带笑意的瞧着永璂与璟兕，而后招来乳母将两个小人儿抱走，这才抬眼瞧着她，“回京多日，可还习惯？”

璟瑟端正坐着，腰板挺得笔直，生怕自个儿露了怯，叫如懿看扁了去，“儿臣生于紫禁城又长于紫禁城，就算离宫多年，也自然忘不了宫里的规矩习惯。”

她依旧是倨傲模样，嫡公主的架子端了个十足十，如懿打眼瞧着，只觉这孩子忒累，宫里本就束缚人，她却不愿意放下这束缚，还非要往自个儿身上套枷锁。

可人的心思自然不同，如懿想着，在她眼里的束缚与枷锁却是璟瑟心中的荣耀，她惦记着，也巴望着，既然如此，自个儿也不就必多心疼。

只是她也懒得同这心高气傲的孩子计较，她温然笑着，想起前些日子璟瑟递来消息，说是庆佑水土不服，如此便温声询问:“庆佑如何了？孩子年纪小，要多当心，若是不妥，本宫便遣江与彬去公主府。”

这话自然是出于真心，可璟瑟只扯了扯嘴角，“劳皇额娘记挂，可江太医儿臣却是万万不敢劳累的。”

她垂眸，嘲讽眼神落于手中的帕子上，语气凉凉，“儿臣以为皇额娘遵循额娘生前的规矩礼法，这才惦记着儿臣回宫尚未请安一事，如此便放下庆佑早早过来，却不想瞧见皇额娘免了诸位娘娘的晨昏定省，儿臣想着，若是皇额娘也肯免了儿臣这些俗礼，让儿臣专心看顾庆佑，定是不用他再继续遭罪的。”

她抬眼直望着如懿，似是挑衅，如懿面上温然，却忍不住在心里埋怨弘历做事不过心，如今反倒怪她不做人，耽误孩子医治了。

这黑锅自然背不得，如懿转着手上的戒指，不慌不忙的道:“本宫自是不在意，可众人皆知公主跟着孝贤皇后长大，定是耳濡目染，懂得规矩礼法的，如今公主回京半月有余方来请安，一是皇上与本宫担心庆佑病情，容了公主延长时日，二是公主遵循孝贤皇后遗风，哪怕过了半月却依然惦记着请安一事，这才放下幼子匆匆往翊坤宫来。”

“本宫想着，公主是嫡女，自然听不得旁人胡乱议论，说公主迟迟不来请安，是因着不懂礼节，目无尊长，存心挑衅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