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天气逐渐回暖，张学宁时常巴望着窗外，心里盘算着在外面的园子里划出一小片，用来种花。

去年春天的时候忙着订婚定礼服，从南京回来之后又忙着通信处的事，所以等到张学宁想起来种花这档子事后，已然是迟了许许多多的日子。

她瞧了瞧外面大片的草坪，想着如今春回大地，她又整天无所事事，不如就把这拖了一年的愿望抓紧落实。

可顾清明就是她落实途中的绊脚石。

他指着她已然八个月的肚子，反问她:“你这个样子能做什么？还是你肚子里的那个能做什么？”

张学宁眨巴眨巴眼睛，她现在最擅长吃喝睡，肚子里的这个比她稍微勤快了些，除了吃饭睡觉，每天必备之事就是在她肚子里滚来滚去。

但显而易见，她们俩都不能干什么。

张学宁脑子有点转不过弯，她不能干，孩子也不能干，那怎么办？总不能再拖一年？

她有点郁闷，仿佛自打怀孕之后她就变得一无是处。

这么想着，嘴里便嘀咕了出来，顾清明听了，细想了想她怀孕后这几个月的模样，十分中肯的宽慰她，“也不是一无是处，能吃能睡的。”

张学宁的小脑袋瓜像被突然上了发条，转得又快又利索，抬眼的瞬间便反应过来这人满口的揶揄。

她抬腿踢他，没踢着。

她气的噘嘴，顾清明把人拥进怀里好生安慰，“我去给你种。”

张学宁这才反应过来家里还有一个可以干活的，立刻如小鸡啄米一样点头，生怕这娇生惯养的贵公子临时反悔。

如此，暖意融融的午后，顾清明牵着娇妻，扛着锄头，身体力行的把家里的草坪开垦成花田。

张学宁坐在一边的躺椅上晒太阳，嘴里吃着剥好的核桃仁，看顾清明拿着锄头种地。

她原本以为顾清明会找家里的佣人来做，他顶多撒个花籽浇个水，没成想倒真的撸起袖子，亲自上阵。

张学宁半躺着，见顾清明挥汗如雨的样子，心里前所未有的满足。

撒花籽的时候，顾清明才想起来还没问过女主人想要种点什么，抬头朝着躺椅的方向看，这才发觉她拿薄毯把自己盖的严实，枕着春风暖阳睡午觉。

顾清明无奈的笑，女主人不在，那就只能男主人做主了。

他在提前准备好的花籽里翻了翻，按照她的喜好挑了几种，然后虔诚的撒进土里，埋好，又拿着水管细心浇水，期待着它们生根发芽，在这片土地上安家落户，向阳而生。

如他们一般，未来的日子都是繁花似锦，欣欣向荣。

顾清明抬头瞥向围墙边上那一排小树苗，那是他在两个人结婚当天，打电话叫管家偷偷种的。因为墙根树木繁多，所以张学宁一直都没发觉那里多了些新的树苗，顾清明也没打算告诉她，这是他自己种在心里的小秘密，只等着生叶开花，再引佳人来。

——

张学宁躺进产房是在一个下着雨的午后。

彼时陈绾正拿着新做的小衣服给张学宁看，没人想到这个孩子竟是比产期早了四天，便急急忙忙的要来看这人间。

医院里，顾清明在走廊里的椅子上坐着，听产房里张学宁那一声声呼嚎让他不由得揪心。顾清明想站起来走一走，缓一缓心里的沉闷，可动了半天，也没站起来。

陈绾看着顾清明苍白着脸的样子有点心疼，她走过去握着他冰凉的手，“别担心，她们母子会平安的。”

顾清明见母亲柔和的宽慰他，艰难地扯了个笑，“好。您也别担心。”

可孩子迟迟未出世，顾清明惴惴不安，不由得想起前世三个孩子出世时的景象。如今细细想来，才发觉她好似每一次都吃尽了苦头。

顾清明手开始发抖，他攥着手，眼睛死死的盯着产房门口。陈绾知道他忧心，看着他通红的眼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才好。而且陈绾也觉着，张学宁此时在里面受苦，他既不能替她，也没办法感同身受，多一些忧心也是应该的，就当陪着她一起走这一遭鬼门关了。

午后的雨落得更大，雨点噼里啪啦的敲在玻璃上，也敲得顾清明越来越心惊。他开始想要踹开产房的门，想进去陪着她，他怕她如同他一样在此时此刻想起前世的难过，怕她觉得心痛，更怕她觉得自己孤单。

可产房的门紧锁着，他坐不住的想去踹门，被陈绾一巴掌拍在胸口，“好好等着，别耽误她！”

顾清明感到了深深的挫败和无力。

从下午一直等到夜里，顾清明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时间流逝，不知今夕何夕，直到产房里传来那一声婴儿啼哭，才堪堪把人拉回来。

产房里的护士出来报喜，“恭喜，母子平安。”

顾清明蕴着的眼泪瞬间滑落，心也总算落回了原地。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病房里，张学宁安稳睡着。顾清明撩开她额前碎发，见小女人灯光下苍白的脸，不由得心里发酸。

第四次了，每次都是这样的难受。

大夫说她本就身体亏，怀孕的时候大部分营养还都补给了孩子，所以如今生孩子便在所难免的亏了气血，以后更要好好调理着。

顾清明听的时候眉头紧皱，在心里面嫌弃了一番刚出生的小娃娃。

张学宁醒过来的时候，就见顾清明眼也不眨的盯着她看。

见她醒过来，顾清明自然是喜不自胜，“醒了？渴不渴？饿不饿？还疼吗？”

张学宁眨了眨眼睛，适应了屋里的光，缓缓开口，“醒了，不渴不饿，也不疼。”

顾清明鼻间酸涩，“明明那么疼。”

张学宁无奈的笑，反手握住他的手，“现在不疼了。”她顿了顿，这才反应过来好像缺了些什么，“儿子呢？”

顾清明给她掖了掖被角，“怕吵着你睡觉，就抱到隔壁了。”

张学宁挑了挑眉，看着顾清明抿起来的嘴角就知道这人心绪不佳，“怎么了？儿子明明也很好，你不能不喜欢他。”

“我很喜欢他。”顾清明怕她误会，解释道:“我是担心你身体，亏了气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补回来。”

“早晚都能补回来，你别忧心，我见了也不高兴。”

依旧还白着脸的小女人不先担心自己，反倒过来安慰他，顾清明觉得窝心，但为了让她高兴只好勾着笑，“好，我们慢慢养。”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四下安静。张学宁刚刚醒过来也没什么困意，便磨着顾清明去隔壁把孩子抱过来，她就生完的时候看了一眼，之后便一直没见过，自然是思念万分。

顾清明经不住她磨，还是去了隔壁找了陈绾和保姆，把孩子小心翼翼的抱了过来。

孩子抱进怀里的时候，张学宁才有了一种为人母的感觉。虽说以前也不是没生过，但到底是上辈子的事，隔了这么长时间，自然没有如今来的这般真实。抱着睡着的小娃娃，张学宁心软的一塌糊涂，脸上尽是温柔的笑。

这温馨模样尽数入了顾清明的眼，顾清明温和笑着，虽然他确实是有那么点嫌弃这个小兔崽子，但这个孩子是他生命的延续，是他和张学宁之间的联系，他必然是要倾注自己的心血来爱他。

血脉相连，父子之情，亦是这人世间亘古不变的情意。

张学宁抬头看他，“孩子的名字叫什么？”

顾清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冷不丁听张学宁问起名字自然是一愣，而后便是心虚的狡辩，“嗯……我觉得还是父亲给起名字吧。”

张学宁没好气的瞥他，“借口，你是不是只想了女儿的名字？”

顾清明:“……”

那他心心念念盼着生女儿，自然是只想女儿的名字了。

张学宁看他语塞的模样，为自己的儿子感到万分委屈，“哪里有你这样当爹的？”

顾清明拉过她的手，“我确实是想让父亲起名字，他是顾家长孙，理应让父亲给起名字。”

张学宁盯着他，满脸的不相信。但仔细一想，虽然顾清明是为了给自己遮掩，可说的也在理，第一个孙儿，让祖父给起名字倒也常见。

如此，张学宁便不再跟顾清明计较。但孩子的乳名自然是要自己起的，张学宁又看了一眼顾清明，算了，指望他还不如指望自己。

她手轻轻拍在襁褓上，想着该叫什么名字，可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顺口的来。

顾清明知道将功补过的机会来了，“乳名就叫阿和吧。”

“阿和？”

“和睦同心。”顾清明摸着孩子的小手，心里想着“和合”二字。那是古代神话里象征着夫妻恩爱的神祗，顾清明想着，他自然是要和张学宁恩爱长久的，儿子也算是他们的见证者，如今起名叫阿和，就当是应了未来的景。

张学宁不知道顾清明心里的弯弯绕绕，但嘴里念了两遍这个名字，也觉得合心意，“那就叫阿和吧。”

阿和，阿和。

夫妻恩爱，和睦同心。

肆拾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