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

风穿过花田，把薰衣草的香气送到她面前。她握着的画笔落在画布上，紫色在白色上晕开，一笔又一笔。边伯贤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陪着。

她画了很久。久到天边的光渐渐变暗淡，久到那幅画上密密麻麻的花穗一层一层铺展开来。她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手停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画布，那些花穗的走向、光影的落点、风吹过时紫色波浪倾斜的角度，和记忆里那幅画一模一样。连画布边缘那道她刚滴落的紫色颜料，都在相同的位置。

她盯着那幅画，很久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样子，也是这片花田，也是这个位置，也是同样的午后光，她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画笔，画着同一片薰衣草。那时候她刚穿过来，系统告诉她任务是什么，告诉她这个世界的男主黑化值很高，需要她去降低。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好，我来了，我会改变他的。

她接过剧情，踏入这个世界。她以为一切都是新的起点，只要她走完该走的路，做完该做的事，结局就会不一样。可她现在却坐在这里，画着同一幅画，穿着同一件白裙子，握着同一支画笔，听着同一阵风穿过同一片花田。日光的角度、花穗的摇晃、连她笔尖蘸取颜料的量都和那天一模一样。

她终于明白了。她从来就没有改变过什么。她以为自己在走一条路，其实只是在绕圈。系统让她回到过去，去拯救边伯贤，让他不要被黑化吞噬，让他学会爱与被爱——她做了所有她以为该做的事。靠近他，陪着他，挡在他面前。

她以为这些是在慢慢地改变那条线。可那根线从头到尾都是直的。它只是被拉长了一些，绕了一些弯，可两端连着的，始终是同两个点。他还是变成了现在的他，黑化值还是升到了不可挽回的峰值，她还是会回到这片花田前面，画完同一幅画。

她自嘲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淡，淡到像风里的一根线，很快断了。她看着那幅画，看着那片和第一天来时一模一样的紫色花海，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往下沉。

她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那股气息来得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压住。她低下头，手撑着画架边缘，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可出来的只是一声闷在胸腔里的、被压碎了的喘息。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画架被她带倒了，画布摔在草地上，紫色的颜料还没干透，沾在草叶上，像一小片被碾碎了的、还没开完的花。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有人从身后接住了她。他的手臂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她听见他在叫她。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糊的、被什么东西揉散了的。

她想回应，可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往下坠，而他死死地托着她，像是在托着什么正在从他指缝间滑走的东西。

庄园在那一刻乱了起来。佣人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在大喊"叫医生"，有人在跑，有人在说着什么，声音挤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医生很快就来了。庄园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整个晚上都没有熄过。佣人们端着托盘进进出出，走廊里全是脚步声和压低了嗓子的交谈声。她被他抱回了卧室，放在那张她躺了很久的床上。房间里的仪器重新亮了起来。

他站在卧室里，背靠着窗台，紧张的看着床上那个安静躺着的人。监护仪上的那条线起伏不定，数字从高变低又从低变高。他的掌心无端冒出虚汗来，内心深处的那个想法正在不断扩大，不安、恐惧占据了他。

渐渐的，天开始微微亮起。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花田上，把那些紫色的花穗染上一层薄薄的露水。

边伯贤站在窗前，一夜没有合眼。他的眼下有两道很深的青黑，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大衣没有脱，袖口还沾着昨夜抱她时蹭上的紫色颜料，干透了，结成一小块一小块硬硬的斑痕。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咳嗽，细碎的，沙哑的。他转过身，走到床边，弯下腰，看见她的手搭在被沿外面，指节微微凸起。他伸出手，把那只手拢进掌心里。

艾琳慢慢睁开了眼睛，目光花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她侧过头，看见一脸疲惫的边伯贤。

她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干裂的缝隙里挤出来的。

边伯贤愣住了，整个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她很久没有叫过他贤贤了。那个称呼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那些红血丝底下浮上来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没有让它落下来，只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着什么，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他，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了下去。无声的，细长的，像一道很浅的河，流进枕头里。她又叫了一声，更轻了。

他握着她手的力道猛地收紧了一瞬，又立刻松开。他的嘴唇终于动了，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

她看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淌。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告诉他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声音在晨光里散开，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他听着那四个字，像被什么东西从正中间劈开了。

他握着她的手，指节泛白，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遍又一遍的，像一台关不掉的录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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