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肩膀剧烈地抖着。
“不哭,贤贤”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边伯贤抬起头看她,眼眶红得厉害,睫毛上挂着没有干透的潮意。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很浅,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撑起来的。
“我想,这可能就是对你、我的惩罚吧”

“从我家人离开的那刻起,我就在想,你带走了他们。迟早有一天,我也要……去陪他们”

“而这天来了”

“这大概……就是最终的结局”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安静地停了一会。然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更软了一些。
“不说这些了”

“剩下的时间,我只想和你好好说说话,好不好?”

他看着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沉,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拼了命地往上浮。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音节。

“好……”
晨光温柔地洒在两人之间,他的睫毛微微颤动,额头依旧轻抵着她的手背。她凝视着他头顶的发丝,声音细若游丝。
"贤贤,你还记不记得西班牙岛屿的最后一晚?”

“那天,你让我闭上眼睛,说倒数到1再睁开,我乖乖闭上眼”

“我听到烟花在头顶炸开,一朵接一朵的”

“倒数结束,我睁开眼时,看见你跪在我面前,手里托着一枚戒指……”

“那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床头昏暗的光,将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湿润照得微微发亮。
“然后就听见你说‘艾琳,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眼睫轻轻颤了颤,视线放空,仿佛再次看见那个满怀期许的少年。
边伯贤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微微发颤,喉间已经泛起干涩的涩意。
“我看着你期待的眼神”

“差点就说出那句‘我愿意’,可……我最终还是没说”

她唇角轻轻往下压了压,藏住那份积压已久的遗憾。
边伯贤眼底瞬间泛起一层红雾,原本紧绷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他想说些什么,又强行压下话音,安静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怕,我一直告诉自己,我们之间是亲人,我不该越过那条线”

她话音未落,肩头微微一颤,随即轻捂住唇,发出一声细微的咳嗽。良久她才开口。
“我以为只要我用姐姐的方式靠近你,你就会慢慢变好,学会柔软,学会爱别人”

“我执着于这份亲情太久,执着到我自己都信了”

她顿了顿,下唇微微抿住,泛出一丝苍白。
“可到头来,我还是没有避开爱情,它来的比我想象中要早,早到……我还没准备好承认它”

说道这里,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因为我一旦承认了,就说明我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是我用亲情做了壳,把爱情压在底下,压太久,久到它快要透不过气了”

她垂下眼,那一点湿润在眼眶里晃了晃,到底没有落下来,只是眼底亮晶晶的,像碎了又没碎的玻璃。
边伯贤看着她,慢慢伸出手,指腹轻轻落在她眼角,替她抹去了那一点还没滑落的湿意。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淡淡的疲倦和沙哑。
“边伯贤……”

听见她呼唤自己,边伯贤的身体不由得微微前倾。那一刻,他感到心头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正缓缓下沉。
"如果你现在问我同样的问题,‘艾琳,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的声音忽然哽咽,将脸转向一侧,不愿再看他。
“我还是……不会答应你,不是因为我不爱你,是因为……我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边伯贤跪在地上,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从中心掏空。他握着她的手,指节微微泛凉。当她的声音在空气中渐渐消散时,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随后又缓缓松开。他的肩膀慢慢塌陷下去,低垂着头,发出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我知道我已经没有资格了,从一开始就没有,我毁了你太多东西,多到我连提‘爱’这个字都觉得是亏欠”

“可你真的只是因为恨我,才不答应的吗?”
她转过脸来,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晨光如同细流,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她并未立即作答,只是任由窗外轻柔的风拂过面颊。
“边伯贤,我拒绝你,是因为你做的事情”

“那些伤口还在,它们没有愈合。我有时候想靠近你,可那些伤口会说话,它们说——你忘了是谁把他们带走的吗?”

“以至于我每次看到你,都会看到你身后那些被你拿走的东西,我跨不过去”

当她的话音刚落,一阵冷风突然从窗外袭来,穿过了二人之间那几乎凝固的空气。他沉默了许久,良久才缓缓开口。

“如果我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还给你,不用别的东西替代,就是回到原来的位置,你会跨过来吗?”
她看着他,随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可你拿走的那些,已经回不来了……”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忽然从她胸腔里翻涌上来。她弯下腰,整个人都在颤抖,肩膀一下一下地缩着,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肺里用力地咳出来。
边伯贤立刻起身去拿手帕递到她嘴边,她接过来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缓下来。他看见手帕上渗开了一小片深色的血迹,鲜红的,洇在白色的布料上。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转身冲了出去。
他的脚步急促而凌乱,几乎撞上了门框,走廊中回荡着他那近乎失控的声音,透露出一种无法掩饰的恐慌。

“医生!叫医生!”
庄园里的灯再次亮了起来。走廊里的脚步声又急又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倒塌。仪器被推进房间,门被带上又推开。
边伯贤被拦在门外,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指节被他自己捏得发白。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像要把门板盯穿。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碎成几道,落在他脚边。
他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低沉的交谈、仪器短促的蜂鸣、金属托盘被放下的轻响。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着。
医生推门出来的时候,他几乎是冲上去的。他抓住医生的手臂,力道大到对方皱了一下眉。

“我的妻子怎么样?你告诉我她怎么样!”
医生垂下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病人情况很不乐观。腹中的孩子可能没办法降生了。大人也……身体各项指标都在往下滑”
“先生,我们尽力了,恐怕——大人和孩子……”

“保大人!”
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在安静的走廊里震得发疼,他咬着牙,那三个字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

“保大人!我不管孩子,我不要孩子,我只要她活着!”

“你听见没有,我只要我的妻子活着!”
医生被他攥着手臂,看着他眼底那片快要失控的东西,沉默地、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我们……尽量”
那两个字仿佛利刃一般,轻而易举地割裂了他紧绷的神经。他松开了医生的手臂,缓缓后退,直到背部再次碰到冰冷的墙壁。墙面坚固地支撑着他,而他却垂下了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一艘即将倾覆的小船终于触底搁浅,一切的动荡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默然伫立,不再言语。然而,他的手指依旧在微微颤抖,仿佛握不住任何实物,只能无力地垂于身侧,就像两条不知所措的线索,悬在空中,找不到归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