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

最后一天，马略卡岛的阳光依旧慷慨得不像话。

艾琳站在庄园主卧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身着白纱的身影，有一瞬间的愣神。

婚纱比他设计图上展现的更加动人。象牙白的真丝缎面如水般流淌，裙摆处那些手绘的九重葛花纹被一针一线绣成立体的蕾丝，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一字肩的设计恰到好处地露出她精致的锁骨，背后那个蝴蝶结轻盈摇曳，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白色蝴蝶。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那是一个陌生号码。艾琳看着那串数字，心头莫名地跳了下。

会是谁？

她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手机屏幕。

然后，铃声停了。

不是她挂断的。是它自己，在响到第三声的时候，戛然而止。

她愣了一下，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没再多想，拿着手机下了楼。

边伯贤等在楼梯口。

他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温柔至极。

边伯贤走到她面前。

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她笑了，眼尾微微泛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太深，太专注，专注得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这天，像一场被拉长的、温柔的梦。

他牵着她的手，走过小镇每一条熟悉的石板路。面包店的老奶奶看到穿着婚纱的艾琳，惊喜地捂住嘴，塞给他们一袋刚出炉的杏仁饼。

卖花的小女孩追上来，递给她一小束野雏菊。邻居老爷爷站在自家门口，用拐杖敲着地面，大声说着什么，边伯贤笑着翻译。

艾琳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他们来到了沙滩。

赤着脚，踩在湿润的沙子上，而边伯贤回头看她时，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里面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艾琳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婚纱的裙摆被她拎在手里，白色的蕾丝裙摆随着奔跑在风中扬起，像一朵追逐海浪的花。

耳边是呼啸的海风，咸湿的气息灌满胸腔。她跑得有些喘，却舍不得停下。因为那双眼睛里，有着她从未见过的、纯粹的快乐。

那一瞬间，艾琳有些恍惚。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时他还没有现在这样沉稳的气场，没有那双让人看不透的眼睛。那时的他，笑起来也是这样，毫无防备。

或许，那个少年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或许，只是被他藏在了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藏了太久，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记了。

而此刻，在这片无人的沙滩上，在呼啸的海风和漫天的星光下，那个少年跑出来了。

他拉着她的手，跑得那样快活，那样肆意，像要把所有的阴霾都甩在身后。

艾琳看着他，看着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回头望向自己时，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明亮的光。

她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这份美好太过盛大，盛大得让她有些承受不住。

她在心里想。

或许他的黑化值，已经降了。

或许那个病态的、偏执的、让人害怕的边伯贤，正在一点点被这个鲜活的少年取代。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自欺欺人。

但此刻，她愿意相信。

他突然停下来，害她差点撞进他怀里。

她站稳，抬起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他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海风从他们身侧掠过，带起她的发丝，缠绕在他的指尖。

艾琳害羞的别过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可他的手已经牵住了她，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夜幕降临得很快。

他们回到了庄园。

橄榄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树下摆了一张小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有红酒，有两支蜡烛，有她爱吃的那家甜品店的小蛋糕。

他拉她坐下，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

艾琳被他逗笑，可心里却有一丝难过。

她不想再想，于是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杯。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海。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她垂下眼睫，眼泪却止不住的想流。她扬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微涩，后味却甘甜，像这段日子的滋味。

她低声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艾琳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擦了擦眼角。

艾琳乖乖的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婚纱上。

“砰”——

空中突然绽放出绚丽的烟花。

艾琳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着烟花在他身后炸开，一朵接一朵，将整片夜空染成绚烂的彩色。红的，金的，紫的，蓝的——每一朵都倒映在他眼底，让他看着她的眼神越发深邃，越发温柔，也越发让她看不清。

而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被他托在掌心，安静地躺在那里。银色的素圈很精致，像是专门为她纤细的手指量身定制。而那颗宝石，在烟花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他的声音在烟花声中响起，低低的，温柔的，像一阵风吹进她心里。

她这才发现，他早已单膝跪下。她捂着嘴，眼泪无声的滑落。

她听见了他的问题。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落在心口上，像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她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不可以”。

可是——

她开不了口。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话语都卡在那里。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唇角。

远处，隐约的钟声开始响起。

一下、两下、三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抖。

钟声还在继续。

但她始终没有说出那句话。

烟花停了。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边伯贤还跪在那里。

他的手还举着那枚戒指，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温柔的看着她。

可那亮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像是……他从来就没有期待过别的答案。

他慢慢站起来。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期待，没有了那种小心翼翼的忐忑，只剩下一种平静的、深不见底的温柔。

他抬起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

他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愣住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和刚才的灿烂完全不同，却更加温柔，更加让她心碎。

他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轻轻按住嘴唇。

他的拇指摩挲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他顿了顿。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的心猛地揪紧。

他看着她，目光里盛满了温柔，盛满了她，盛满了一种让人想哭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明明在笑。明明在说放她走。可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疼？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这段日子她很开心，想说她会永远记得他。

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觉得自己的头好晕。

眼皮很重，整个世界开始在她眼前晃动。

她的声音变得虚弱。

他伸手扶住了她。

他的怀抱很温暖，和每一次一样。她靠在他怀里，感觉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那么温柔。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酒里？加了一点东西？

她想挣扎，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她想说话，可舌头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靠在他怀里，感觉自己的意识一点一点流失。

最后一丝清醒里，她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柔柔的。

他的嘴唇贴上她的耳廓。

他轻轻笑了。

她最后的意识里，是漫天的星光，是无边的夜色，是他低头看着她时，那双温柔至极、却让她脊背发凉的眼睛。

远处，十二点的钟声早已停歇。

海湾恢复了宁静，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烛火还在静静燃烧，而他抱着她，站在树影下，低头看着怀中昏睡过去的女孩。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微微张着，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婚纱的裙摆铺散开来，像一朵盛放的花。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弯下腰，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最后将戒指戴在了她的手指上。

他抱起她，朝着屋内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