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想起那个夜晚,艾琳都觉得像是一场疯狂的梦。
窗外下着细密的雨丝,那句“因为这是真话”,在艾琳脑海里反复浮现,次次都让她心跳漏掉半拍。
她不敢再想。
距离约定的“游戏”结束,还有两周。
这个倒计时像一枚无声的钟,悬在她心头,每过一天,就敲响一次。
她应该清醒的。

可这天,当边伯贤突然说出那句话时,她所有的心理建设,还是出现了裂缝。

“艾琳”
他从身后走近,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花茶递给她,语气平常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想给你设计一件婚纱”
她愣住了。
茶杯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模糊了他轮廓分明的眉眼。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迟缓。
“……什么?”


“婚纱”
他重复,眼底有着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像少年在诉说一个珍藏已久的梦想。

“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你的婚纱”
她清楚地知道,她该拒绝的。
应该摇着头,笑着对他说“别开玩笑了”。可他的眼神太过炽热,炽热到让她所准备好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从那天起,他不再像往常那样,牵着她去小镇散步,或是在黄昏的山坡上看日落。
画室里堆满了他的草稿纸,每天清晨,艾琳端着咖啡推开门,都能看到他伏在窗边的书桌上,阳光透过白色窗纱落在他身上,他的侧脸专注得像个虔诚的信徒。
桌上散落着成百上千张草稿。每一张上,都是一件婚纱的雏形——有的裙摆如海浪般层叠,有的领口缀满手绘的蕾丝,有的腰线收得极尽柔美。
她看着他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又突然展颜的细微表情。
那是一个人在做真正热爱的事情时,才会有的神情。
有一次,她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很久。他完全没有察觉,只是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游走,偶尔停下来用橡皮轻轻擦去什么,再重新勾勒。

阳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一刻,艾琳突然觉得,他不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边伯贤,而是像当初那个欢喜着喊她姐姐的少年。
她的心,不可抑制地软了下来。
量尺寸的那天,他们去了小镇上唯一一家裁缝店。店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看到边伯贤拿出一叠厚厚的设计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用西班牙语连声赞叹。
边伯贤笑着回应她,然后转向艾琳,轻声说。

“让奶奶帮你量一下尺寸”
艾琳站在镜子前,张开双臂,任由老妇人拿着软尺在她身上比划。肩宽,胸围,腰围,裙长……每一个数字被报出来时,边伯贤都认真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艾琳从镜子里偷偷看他。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老妇人说了句什么,他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艾琳,目光与她相遇,他微微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那一刻,艾琳慌忙移开视线,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太像了。这一切都太像了。
像他们真的是一对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爱人。像他真的在用全部心血,为她准备一件独一无二的婚纱。
像两周后的那个“游戏结束”,不是他们的终点,而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但真的是这样吗?
夜晚躺在床上,艾琳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月光,问自己。
她想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来平复自己的内心,可大脑空白,心也乱跳。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为什么,每次看到他为设计稿熬夜到凌晨的背影,她会想走过去,轻轻按住他握笔的手?为什么每次听到他低声问她“这个领口你喜欢吗,还是想要另一种”,她会认真地去想象那件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的样子?为什么每次他用那种眼神看着她——那种盛满期待、温柔和一点点紧张的少年眼神——她会忘了所有的拒绝,只想点头说好?
就当做一场梦吧。
她终于对自己妥协。
就当这是一场太过美好的梦。梦醒之后,等游戏结束,等他们回到各自的轨道,就让时间去慢慢冲淡这一切,让记忆褪色,让心动归于平静。
她只是,想在梦里,再沉溺一会儿。
婚纱设计完成的那天,是一个晴朗的午后。
艾琳正在露台上画一幅新的风景,远处橄榄树林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她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双手轻轻扳过肩膀。

“完成了”
边伯贤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张大大的原稿,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整个地中海的阳光。眼神带着炫耀,带着期待,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不安。

“你看”
他把原稿递到她眼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这是最后的设计,我想了很久,裙摆的部分我用了你最喜欢的那种褶皱,像海浪,又像风”

“领口我改成了一字肩,因为你的锁骨很漂亮。腰线收在这里,刚好衬出你的线条……”
他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太啰嗦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像一个等待评判的孩子。

“你觉得……怎么样?”
艾琳看着那张原稿。
阳光正好落在纸上,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
这不是一件婚纱。
这是他的所有真心,他一笔一划、一夜一夜,注入这张纸的、全部的爱意。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眶是什么时候红的。等她意识到时,眼前已经模糊一片。

“怎么了?”
边伯贤的声音慌了。

“不喜欢吗?”
她用力眨了眨眼,扬起头,故意用嗔怪的语气说。
“好丑啊”

边伯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真的吗?”
他紧张地看着她,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原稿,眉头皱起来。

“哪里?你说,我去改。是不是领口?还是裙摆?我其实也觉得腰线可能……”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转身就要往画室走。
就在这时,他的手被轻轻拉住了。
他回头,看到艾琳站在原地,一只手拉着他的袖口,脸上挂着尚未干透的泪痕,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骗你的”

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点哭过的鼻音,却软得像融化的棉花糖。
“傻子”

她抬起手,用指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看着他愣住的表情,笑意更深了。
边伯贤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哭过的眼尾还泛着红,看着她弯起的嘴角,看着她眼底那层柔软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光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被胸腔里那股温暖的情绪堵住了。
最后,他只是将那张原稿小心地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然后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拥进了怀里。

“谢谢你喜欢它”
他埋在她发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谢你……让它有了意义”
他的怀抱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却又温柔得恰到好处,不会让她感到半分不适。艾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就在她耳畔,一下,又一下,快得有些失序。
这个傻子。
她靠在他怀里,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然后,她微微抬起头,让自己的声音恰好能传进他耳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用他曾经在画展上挑逗她时说过的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只有谢谢吗?”

边伯贤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松开怀抱,低头看向怀里的艾琳。她的眼眶还有些红,泪痕未干,可那双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他。
她记得。记得他说过的句话。
他愣了一秒,随即,忽地笑了。

“当然不是”
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再也藏不住的爱意。
然后他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又像是蓄谋已久。不同于之前在黄昏山坡上那个轻柔的吻,这一次,他吻得认真而缠绵,带着所有未说出口的话语和全部的心动。他轻轻含住她的下唇,辗转厮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都有些紊乱。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受惊的蝴蝶。

“我的人也是你的”
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微微的温热。

“婚纱是你的,我的心是你的,我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都是你的”
艾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只有她,满满的都是她。她的脸颊烫得厉害,心里也发慌的很。她故意撇了撇嘴,带着傲娇的语气说。
“那我不要”

边伯贤一怔,随即笑出了声。他笑得眉眼弯弯,笑得胸膛轻轻震动,笑得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不要?”
他凑近她,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声音里带着笑意和危险的意味。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刚才谁说‘只有谢谢吗’?现在想反悔?”
艾琳被他逼得微微后仰,却被他及时揽住腰,拉回怀里。她瞪着他,眼神里全是被拆穿的羞恼。
“就是不要”

她倔强地别过脸。
“你这个人太坏了,总给我挖坑跳”


“我坏?”
边伯贤挑眉,扳过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刚才是谁先撩完就跑的?嗯?”

“用我的话堵我,撩完了就说不想要?”
艾琳被他问得语塞,脸颊红得像熟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击回去,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他。
最后,她只能放弃似的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
“……不理你了”

边伯贤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笑得温柔又满足。他收紧手臂,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

“不理我也行”
他轻声说,语气里全是纵容。

“那我就等到你想理我的时候”
怀里的人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锤了他一下。
远处,归鸟掠过天际,小镇的灯火次第亮起。
而她,终于伸手接住了它,连同他每一笔的真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