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

为了不让艾琳在庄园感到无聊，边伯贤动用了关系，将一整套顶级的画具——从各式粗细的画笔、琳琅满目的颜料到大小不一的画布画架，悉数运抵了这处地中海小镇的庄园。当艾琳看到那些熟悉的工具在房里陈列开来时，眼底瞬间被点亮的光芒，让边伯贤觉得一切安排都无比值得。

艾琳开始沉浸在色彩与线条的世界里，有时在露台描绘远山与橄榄树林，有时在庭院勾勒柠檬树与天空葵的生机。

他们仿佛回到了初中那段青涩而纯粹的时光。只是那时，艾琳在画纸上涂抹的是风景，而边伯贤，则偷偷描摹她的侧脸。后来艾琳消失了，他在福利院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无数次试图画出她清晰的模样，却总以失败告终，记忆会褪色，想象会干涸，没有鲜活的本体在身边，笔下的她终究缺少了灵魂。

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此刻，艾琳正坐在一片盛放的薰衣草花田边，画板上是铺陈开的紫色海洋与远处蔚蓝的地中海。微风拂过，带来阵阵馥郁的香气，也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而她身后的不远处，边伯贤支着另一个画架，他画的不是风景，而是她——是阳光下她微微蹙眉思索的专注，是拈起画笔时纤细手指的弧度，是风吹起裙摆时她下意识用手压住的瞬间灵动……

他多么庆幸，她没有真正的一走了之，而是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尽管他知道，她或许并不属于他生活的世界，这个认知曾让他陷入深渊般的恐惧。但正因如此，他更加笃定，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他绝不会再让她离开，他一定要阻止她可能离开这个世界的任何可能。

这时，他注意到艾琳的颜料盘中的颜料快用完了。

他放下画笔，走到她身边，俯身看了看。

边伯贤刚离开不久，花田小径上便走来一对当地母女。母亲是典型的地中海样貌，面容温和，小女孩约莫四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活泼可爱。当她们经过艾琳身边时，小女孩的脚步猛地停住了，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艾琳看。

“Mamá,”（妈妈）

小女孩拉了拉母亲的衣角，声音清脆又带着毫不掩饰的喜爱。

“¡esa hermana es tan hermosa! Quiero besarla.”（那个姐姐好漂亮！我想亲亲她。）

母亲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

“No seas tan descortés, cariño.”（别这么没礼貌，亲爱的。）

她转向艾琳，露出一个歉然的微笑。

“Désolée,mademoiselle.” （抱歉，小姐。）

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艾琳的西班牙语听力有所进步，加上小女孩直白的眼神和动作，她大致猜到了对话内容。她放下画笔，对那位母亲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用还不太流利但足够表达善意的西班牙语回应。

小女孩见艾琳对她笑，胆子更大了些，她好奇地凑到画板前，看着画布上绚丽的色彩，然后又仰起小脸，眼中充满了期待，拉住了艾琳的白色裙角，用软糯的童音恳求道。

“¿Puedes pintar un cuadro de mi mamá y yo? Por favor…”（你能不能帮我和妈妈画一张画？求求你了……）

这次的话速稍快，艾琳没能完全听懂。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了然的笑意。

边伯贤不知何时已返回，手里拿着补充的颜料管，站在艾琳身后，为她充当了翻译。他看向那对母女，目光在接触到小女孩充满渴望的眼神时，也柔和了下来。

艾琳闻言，脸上立刻绽放出欣然的笑意，她低头看着小女孩，用中文说道。

然后想起她们听不懂，又用力地点了点头。

边伯贤用西班牙语向母女俩转达了艾琳的同意。那位母亲脸上顿时露出惊喜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

“¡Oh, Dios mío! ¿De verdad? ¡Eso sería maravilloso! Pero no queremos molestarla…”（哦，天哪！真的吗？那太棒了！但我们不想太麻烦您……）

边伯贤代为回答，语气温和。

艾琳让母女俩坐在一处花丛旁，阳光洒在她们相依的身影上，画面温馨而美好。她专注地观察、勾勒、调色。

边伯贤则安静地坐在她身旁不远处，没有继续自己的画，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看着她与那对母女用简单的词汇和手势交流，看着她因投入创作而微微发亮的脸庞。

大约一个小时后，画作完成。画布上，母亲温柔的笑容，小女孩天真烂漫的眼神，以及身后那片如梦似幻的紫色薰衣草，都被艾琳用细腻的笔触捕捉了下来，栩栩如生。

母女俩看到成品时，惊喜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母亲激动地捂住嘴，眼眶微微湿润，连声道谢。

“¡Es precioso! ¡Muchas gracias! ¡Es el regalo más bonito!”（太美了！非常感谢！这是最棒的礼物！）

小女孩也开心地拍着手，围着画蹦蹦跳跳。

为表达谢意，母女俩坚持要邀请艾琳和边伯贤去她们家做客。

“Por favor, nuestra casa está cerca. Déjenos agradecerles de alguna manera.”（拜托了，我们家就在附近。让我们表达一下谢意吧。）

边伯贤低头征询艾琳的意见，艾琳看着那对真诚的母女，尤其是小女孩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微笑着点了点头。

母女俩的家坐落在一排蜜色石屋中间，木门上挂着蓝色的琉璃风铃，推开时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屋内陈设简单却充满生活气息，手工编织的地毯，窗台上晾晒的香草，处处透着温暖。

中年妇女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端出自制的杏仁糖和当地特色的Ensaimada螺旋面包。小女孩则兴奋地向家人展示画作。看着并肩坐在沙发上的艾琳和边伯贤，中年妇女的脸上露出温和而好奇的笑容。

“¡Qué pareja tan hermosa!¿Ya están casados?”

（真是般配的一对！你们已经结婚了吗？）

艾琳的西班牙语虽然还不流利，但“casados”（结婚）这个关键词和整句话的疑问语气，她听懂了。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连忙摆手，用还不太熟练的西语磕磕绊绊地否认，脸颊微微发热。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边伯贤，眼神里带着一丝求助。

边伯贤接收到她的目光，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他转向中年妇女，用流畅而自然的西班牙语回答道，语速不快，像有意让某个正在努力学习的人也能捕捉到关键的音节。

艾琳集中精神听着。她清晰地听到了“Todavía no”（还没有），而后面那句“…mi mayor deseo”，虽然不能完全听懂每个词，但“deseo”（心愿）这个词，他之前在某次散步时，指着天际的流星，曾对她说过。

此刻，结合着前面“还没有结婚”的否定，以及他此刻温柔望向自己的眼神，艾琳瞬间明白了整句话的意思——“还没有，但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一股热意“腾”地一下涌上脸颊，比刚才自己否认时还要强烈。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睫，不敢再看他那太过直白和深情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裙摆。

中年妇女看着艾琳蓦然绯红的脸颊，又看了看边伯贤那温柔含笑的注视，立刻露出了然的笑容。她善解人意地没有点破，而是笑着点头，用简单的西班牙语祝福道。

“¡El amor es maravilloso!¡Les deseo mucha suerte!”

（爱情真美好！祝你们好运！）

边伯贤微笑着道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身旁那个几乎要把自己藏起来的女孩。

回家的路上，星光洒满石板路。艾琳终于忍不住轻声问。

边伯贤停下脚步，在橄榄树的阴影里认真看她。

他执起她的手贴在胸前，让她感受那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的声音比月光更温柔。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钢琴练习曲的片段。艾琳望着他眼底映着的星光，那里没有以往的逼迫，只有小心翼翼和一片赤诚的真心。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可心跳却早已出卖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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