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知是不是慧生口味格外特别,竟是缓缓垂下脸去。在光影的炫目下,仿佛有淡淡玫色的花朵自她脸颊漫生。真宁长公主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拉过她的手道:“回去吧。好好和你外祖说一说今日的见闻。”
慧生忽然收敛了素日顽意,心头仿佛添了几缕心事,缓缓回去了。
花开暖煦的四月,日丽风柔。深色桃花谢了满地,樱花、海棠又簇然绽放,花事不断,常开常新,上林景致,从来没有寂寞的时候。三皇子予湘学业平平,于工笔描画上手倒熟练,特意央了玄凌,得以在午后在上林苑描绘春光。
再说慧生,自从城楼之事之后,承懿翁主的性子便沉静了许多。仿佛一夜之间,无数心事长在了她的心间,也开在了她的眉心。连太后也不觉奇怪,“慧生怎么转性了呢?”
真宁长公主欲答也无从答起,只得道:“许是春困了吧。”
冯德妃点点头,“难怪,近日温仪也贪睡了许多。”
太后靠在秋香色金钱蟒引枕上颔首道:“也许吧。哀家瞧着胧月的性子也安静了许多,前些日子内务府说准备下了淑和的嫁妆,胧月也没什么兴致去看。”
惠仪夫人疼胧月不比齐淑妃少,也笑道:“是呢。如今她只有兴致跟着淑妃学琵琶,倒是学得很有几分样子了。”
太后不再言语,只道:“哀家素日看惯了孩子们热闹的样子,不太习惯她们各自安静。”太后抬头看一看无边日色,“这样好的天气,叫她们出去走走吧。”
盈月笑着答应了,向慧生道:“慧生姐姐,内务府扎了两只大蝴蝶的风筝,很好看呢,我们去放风筝好么?”
慧生有些百无聊赖的样子,却架不住盈月和温仪喜欢,只好跟着出去。竹沥和德妃转身告退,“太后,臣妾们陪着她们去放风筝。”
太后点点头,靠在引枕上不会儿又昏昏沉沉睡着了。春风拂栏,而太后的病,是越来越重了。
天朗气清,这样软扑扑的风即便风筝放起来,也会很快坠下。慧生手上的鸳鸯大风筝便头一栽,软塌塌地掉了下来。线放得长,风筝便远远坠了开去。远处却远远传来一个少年烦躁焦急的大喊:“谁掉了风筝,污了本殿的画!”
德妃推一推竹沥,“好似是三皇子!贵妃姐姐快去看看吧。污了画作,三皇子只怕要大发脾气了。”
竹沥笑言,“湘儿吼两声而已,也不至如此。”温仪先知觉,将手中风筝交到内监手中,忙拉了盈月跟了上去。
上林苑花树开得烈烈如焚,红红翠翠粉粉白白交错,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曳地的裙裾使竹沥和冯德妃不能很快奔走,待找到追着风筝而去的慧生时,两人己经吵嚷了起来。
予湘想必是被风筝猛地砸在身上,平日里梳理整齐的碎发落在额角,月白水墨长袍不仅落了几圈风筝线,又有几点三绿、朱砂。他面前的折技竹枝叶桌的画纸上略过道长长的红痕,在洁白的纸上分外突出!这幅画已然是废了。摆着几个装着颜料的瓷碟,几只大小不一的画笔随意搁在了白玉笔山中。予湘正执着一个金红色的鸳鸯风筝,百般摆脱不得,气道:“是表姐放的风筝?毁了我的画不说,这风筝线还缠了我一身,快来帮忙取了。”
慧生嚷道:“本翁主又不是故意的,何况这上面的花画得那么丑,还不如重新画呢!”
予湘一听更生气了,“它还没画完,哪里就丑了!”
慧生不服气,道:“没画完就那么丑,画完不就更丑了。”
浅金的阳光自蓬勃花树枝丫间流泻而下,洁白花朵的樱花正开得惊心动魄。盈月见是三皇兄,十分欢快,快步跑上来拉着他手,唤道:“三哥哥!”
予湘见到自己的妹妹,气也微微消了些,欲要扯去身上风筝线,奈何名为风筝线的小妖精太过缠绵,一时间到越扯越乱。他无奈笑道:“萱潼,快来帮帮三哥。”
盈月便为予湘拉去风筝线,笑着问慧生:“慧生姐姐你别生气,三哥哥一向喜欢画画。好好的画毁了,他心可疼可疼了呢!”
慧生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半响才道:“你这人真讨厌,我又不是故意的……”
予湘淡淡“哦”了一声,倒是温仪攀了一枝樱花在手,静静笑道:“表姐掉的是鸳鸯风筝呢。”
慧生顿时满面羞得通红,“仪安!”
花树秾夭,盈月朗朗笑声和着清风荡漾其间,惹得那些娇弱的樱花花瓣零零星星地坠下,人面樱花相映,大约如是。
过了几日,慧生鼓足了勇气,在夜里突然去求太后,说要求一位郡马。太后问道:“慧生可有看得上眼的郎君了?”
慧生害羞道:“嗯嗯,城楼上见过的。问乐懿姐姐,说他叫谢昱礼。”
太后听了瞥她一眼,回绝道:“那谢昱礼曾经入过你乐懿姐姐凤台选婿的单子里,如今他二十有五还未娶得一回亲。听说性子清冷古怪,叫哀家和你母亲如何放得下心?”
可慧生还是如着魔了一般,吃不下放不下,对他挂心不已。侍女着急,便去告诉太后和真宁长公主,甚至惊动玄凌。
玄凌听说了此事本想成全慧生,可是召来谢昱礼,那厮却道此生不愿娶妻,想清清静静过完这辈子。
这消息传回后宫,太后含怒,望着真宁长公主道:“慧生年幼无知,满心天真,不知那姓谢的用了什么手段,把她引诱得一心一意只要嫁他……皇上本想成全慧生,偏那姓谢的不识抬举。”
真宁长公主满面愁容,“慧生入京后从来没认识什么男子,孤以为她是回心转意看上了那位状元或是探花。现在谢昱礼闹了拒娶,慧生丢脸面事小,她现在整日里心灰意冷,孤怎么有心思找女婿呀?”
一时静默,只余白瓷戗金盖碗里茶色如盈盈青翠的一叶新春,茶香袅袅。
刚巧,玄凌下朝时换过了绛紫色团龙云纹夹纱常服,走进殿道:“皇姐,让慧生换个人选吧。那谢家子性子倔,已经上奏请辞了。”
太后怒气不减,淡淡道:“他好大的傲气!”
玄凌坐下,又道:“母后,身体要紧,别气了。谢昱礼身后站着陈郡谢氏,世家轻易不可得罪。强扭的瓜不甜,这门婚事就算了吧。皇姐,咱们再挑个好儿郎个给慧生。”
真宁长公主握着茶碗的手指轻轻发颤,“可是慧生自幼主意极大,这下黄了。这两日怕她又要闹了。”
慧生并没有如真宁长公主所说的大闹一场。她并没有亏了饮食,只是每日闷声不响,以泪洗面,人很快憔悴了。
在此情此景下,玄凌和太后想要给慧生相看的心都被慧生熄了大半。真宁长公主真心疼爱慧生,忍住自己的满心烦恼,每日无比怜爱的劝说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