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瑛嫔有孕满了三月,满宫里自然是要贺一贺的。皇后宜修便拉着竹沥出去道:“瑛嫔自有孕三月,咱们也要去看看她了。”
玉屏宫中瑃嫔与珝嫔正在研习旧年的琴谱,瑛嫔独自在廊下逗着鹦哥儿,见她们来了,忙行礼如仪。皇后宜修一把扶住了瑛嫔便笑:“瑛嫔现在有孕,万事都要小心。别动了胎气才好!”
竹沥平静问她,“太医嘱咐三月后多走动可以安胎,你可去走了么?”
瑃嫔性子活泼,口快接道:“哪里呢。瑛嫔姐姐懒怠动,成日在屋子里闷坐着,这鹦哥儿还是内务府变着法子孝敬来的呢,否则瑛姐姐连门槛都不迈出来。”
皇后宜修笑道:“今太液池景致最好,择日不如撞日,一同走走去散散心罢。”宜修说罢,瑃嫔听了不由分说,挽过瑛嫔便走。
一行人走得极小心,瑛嫔留心看着路,偶尔一笑一语,陪着一同说话。行至岁寒阁前,已是湖面开阔,湖光山色俱佳之处,一行人便一同坐下歇息。
突然,宜修见瑛嫔神色放空,目光执着一处,顺着她目光望去,似是凝神看着太液池边一树冬青盈翠。然而眼波的一转,仿佛有羽林郎赤褐色的衣袍一闪。瑛嫔眼中似有波縠滚动,长长的睫毛潮湿不已。
宜修心底漫出一丝如缕的狐疑,手指微微一动,绘春会意,便悄悄往那棵冬青树后去。竹沥注意到宜修的手势,便配合的拉过瑛嫔的手入内,含笑道:“你有孕,要好好当心自己的身子。”瑛嫔的目光眷眷不舍,只得答应着“是”。
宜修瞧出她未及掩藏的心不在焉,愈加细细观察着她。竹沥说起怀孕需要注意的事宜,待得说倦了,见绘春悄悄回来,便道:“有些倦了,皇后娘娘,咱们不如先各自回宫吧!”
皇后宜修笑道:“贵妃不如去昭阳殿,本宫出来时让人炖了雪蛤汤,想必也要好了呢。”
竹沥笑说:“那敢情好!”
昭阳殿大气开阔,南北长窗对开,凉风徐来,纱幔轻拂,清凉飘逸宛如仙境。皇后宜修换成家常香色衣裳在北窗下面朝里紫檀木折枝梅花贵妃榻上坐着,竹沥捧着一碗红枣桂圆雪蛤汤慢慢的食用。
待竹沥用完了汤,宜修收敛了笑意,沉声道:“瑛嫔有孕后神思恍惚的,看着上林宛的冬青树都能忘穿秋水。绘春远远去了冬青树那,见到个躲在冬青树后的羽林郎。”
竹沥面上一惊,“羽林郎?那可是外男!难道瑛嫔的孕……”
宜修伸手抚一抚她的额头,温柔道:“瑛嫔留着还有用,再让人查查看吧。不必担心了。”
晋封瑛嫔的旨意在次日午后遍传六宫,因着身孕的缘故,江沁水循例被晋封一级,升为五仪之首的婉仪,又迁出玉屏宫,独居芳心院养胎。
发现了蛛丝马迹,让人起了疑心。要查下去是很简单的事。瑛嫔性子不定,总有宫人说她人前欢笑,人后伤心。她家人早亡,有孕后宫中的羽林郎格外尽心,常常在玉屏宫外巡走。
瑃嫔心眼儿小,还以为是皇上特意嘱咐,所以格外羡慕,便传了出去。玄凌听了,自个儿也疑惑起来了,几时下过这样的旨意呢?
瑃嫔大咧咧,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宜修暗地里顺藤摸瓜的知道了瑛嫔以前曾有一个与之青梅竹马,更巧的是,那个竹马现在正供职于禁军的羽林卫。动动脑子联想一下,宫妃与旧情郎在宫中藕断丝连,怎么想都有私通的嫌疑。
皇后宜修便前往芳心院去看望江婉仪。入芳心院时还是午后时分,炎热的暑气被院中铺天匝地的芳芷藤萝一隔,只觉清凉惬意,别有天地。连偶尔从枝叶缝隙间落下的星星点点日光,亦是带了温柔气息的橙色小光晕。
皇后宜修扶着剪秋的手进去,面无表情的问道:“你们小主呢?”
迎出来的碧禧是沁水的贴身侍女,见皇后来者不善,陪笑道:“皇后娘娘,小主在里头逗鹦哥呢。”
碧禧引了皇后宜修进去,院子里静静的,一只丹顶鹤缩着脚在大卷翠绿的芭蕉下睡得正酣。廊下一溜放着时新花卉,多是洁白的香花,馥郁雅洁。青花缸里粉色碗莲开了两三朵,底下游着几尾大眼红泡金鱼,尾巴一摇,恰如一把红绸羽扇迤逦拖开。
江婉仪一身胭脂红绣粉色杏花锦裳,云鬓高拢,倚着美人靠坐着,抬头百无聊赖地逗着镀金架子上那只黄腹红嘴鹦哥。
“婉仪。”听到皇后,江沁水惊惶地转头,颊边犹有泪痕未曾拭去。
宜修平静道:“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因为你的胎,宫里传言纷纷,无事也生出许多是非来了。”
江沁水她急忙拭了泪痕,勉强笑道:“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宜修又问道:“住得还习惯?宫人们伺候得可上心?内务府一应照顾是否周全?”
瑛嫔江沁水垂首恭谨,“有娘娘的照拂,皇上也很关心,一切都好。”
“既然一切都好,为何总是神思恍惚,胎气不宁?”
“没有啊。”她掩饰着笑道,“嫔妾只是思念家人而已。”
“是么?”宜修看着她,喝道:“早先问过太妃你家人近况,谁知太妃告诉本宫,你早年入府便是孤儿,家中已无一个亲人,不知你思念的家人是谁?”
她面上一惊,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得无影无踪,她嗫嚅着道:“因为家人早亡,所以……所以思念家人。”
皇后的笑如同锋锐的剑刃寒气煞人,“几日偶尔听瑃嫔说起,婉仪有孕后宫中的羽林郎格外尽心,常常在玉屏宫外巡走。瑃嫔心眼儿小,还以为是皇上特意嘱咐,所以格外羡慕。传到皇上那,皇上疑惑,说是不曾下过这样的旨意。谁知派人一查,查出只有一个羽林郎常巡后宫,居心叵测!再查之下,那羽林郎陆离自幼与你一起在九王府长大,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沁水惊得连连后退两步,腿一软“啪”一声跪倒在宜修面前,“娘娘,娘娘!嫔妾求你,求你不要杀了陆离,不要!不要!嫔妾管得住自己的眼睛,管得住自己的嘴,娘娘放心,但求娘娘不要杀了他,嫔妾已经知错了!嫔妾知道自己无用,有时忍不住会去看他,可嫔妾真的不是故意的。”
碧禧一听声响,忙过来扶起她,“小主小主,您怎么了,您先起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