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胡蕴蓉的死虽有蹊跷,但她人已失宠。她的死不过有如湖面的一颗石子,只泛起点点涟漪。唯一关心她的,只有她的母亲了。晋康翁主中年失独,伤心不已,大病一场。
太后听闻,忧然对着玄凌叹道:“胡氏虽死不足惜,但她到底是未出了五服的皇室宗亲。为了和睦,皇帝便给她一些死后哀荣,也好安一安晋康翁主的心。”
玄凌顾念着和睦帝姬,便追封了胡蕴蓉为敏贵嫔,草草迁入妃陵了事。
春光渐老,上林苑中遍植的桃树与杏树早是繁花落尽,且有荫翠结子的征兆了。正逢着竹沥怀喜,玄凌便下旨命宫中遍植石榴,以庆“丹葩结秀,花实并丽”的“多子”之兆。内务府紧赶着便在上林苑栽下数千株名为“千瓣红”的复瓣石榴,如今开得正盛。
五月间,玄凌照着旧例又要去太平行宫避暑。竹沥身子重,只有剩月余要生产,自然不去,便将几个孩子全权交给了宜修照顾。自己留在宫里安养。
乾元二十二年七月初三,竹沥早起时崴了一跤,突然觉得肚子生疼。宫人赶紧将竹沥扶到床上,葛太医受召前来。葛太医给竹沥诊过脉,说是动了胎气,现下可以服催产药生产了。
竹沥只问,孩子会不会有事?葛太医只道,娘娘身孕已经九月,只要不是难产,孩子不会出事。竹沥便同意服用催产药。
大约过了傍晚,竹沥才生下了九帝姬。
太后听了欢喜,忙派人快马加鞭去告诉皇帝玄凌这个喜事。玄凌听了,又派人带了许多赏赐回来。七月底,玄凌便带着众妃回宫,指使内务府为竹沥坐的小帝姬办满月。
九帝姬满月时,玄凌给竹沥新生的小帝姬取名蘩语,赐封号星诃。宜修私下里对竹沥调笑道:“日月星曜,若再生一个帝姬么,可是封号可要带曜了。”
竹沥躺在榻上,盖着浅紫的云锦合欢纹银丝团花薄被,笑道:“封号倒是其次,我倒是喜欢蘩语这个名!”蘩字念作繁,从字形上看就是繁华之花的意思。原出自《诗经》: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诗·召南·采蘩》。
星诃帝姬满月礼过去一十二日,就是八月十五的中秋团圆节。
中秋那日晨起便开始忙碌。先是帝后去太庙祭天,然后由皇后偕同阖宫陛见,向玄凌贺喜,最后是贵嫔以上的妃子一同由帝后带着去颐宁宫向太后请安道贺。
竹沥一早起来便按品大妆,珠翠环绕,凤冠霞帔,湮没在贺喜的人群中。夜宴之前,嫔妃和亲王外眷是不会相见的。等参拜结束,已到了正午时分,草草歇歇了午觉起来,又要卸下礼服,换成略略简约些的衣衫,准备晚间的合宫家宴。
无忧为竹沥换衣,明蓝莲云蓬莱花纹的缎绣对襟长衣剪裁合体,衣料自有暗纹镂花,衣领袖口以金银两色丝线平绣了朵朵蓬莱,下是苍色烫金荼蘼花的金丝弹绡纱裙,臂间挽了一条玉色烟纱绞珠银线水纹披帛。
落花又给竹沥颈上佩上一串细细的金丝白玉丹桂璎珞,与鬓上华丽清贵的单刀髻斜插的一支点翠嵌红宝水滴坠珠步摇垂下的金色流苏相得益彰。这样精心装扮,本是六分的颜色也添置了九分,更别提竹沥本是十分的样貌,就愈发风姿出众,绝代风华。
因是合宫朝见的日子,今日中秋夜宴之上,一众妃嫔自然是卯足了斗艳之心,个个打扮得如三春盛放的花朵,唯恐落了人后头。为求节日喜庆之意,宫妃们的身上大都是织金的宫装,连那些位份低微久不面圣的宫嫔亦穿着掐金钱的锦衣,放眼望去尽是金闪银烁,兼之环佩珠玉的光芒闪耀辉映,紫奥城内一片歌舞升平的浮华璀璨景象。
然而众人间最夺目的莫过于自去年便得宠至今的叶澜依,她如今已是正五品滟嫔了。她虽然位份低微,然而一众妃位和夫人之外,她在席上的位次仅次于徐昭仪,排在几个贵嫔之前。底下的嫔妃纵然背地里恨得银牙咬碎,面上也不敢露出什么来,仍是一番和平景象。
滟嫔一身齐整的天水碧丝绣宫装,内外两层浅青和深碧的宫纱繁复重叠,行动间恍若一池春水波光摇曳。她的衣衫永远是青绿色的为多,比之安陵容穿青衣时的温柔婉约,滟嫔是华贵中更见清冷疏落,是隐约于繁华宫闱中的一分落落寡欢。
叶澜依她的双手紧紧拢于烟霞色洒丝月蓝合欢花弹绡纱裙上,那月蓝的花瓣便是的摆幅里深藏着月蓝的内褶浮动。
滟嫔臻首轻晃的瞬间,金枝双头虎睛珠钗划出一道清泠泠的汹涌,仿若她一贯的神情,游离在歌舞喧嚣之外,好似不可捕捉的云雾般扑朔迷离。
以她的出身,能得这样的盛宠已是意外了。然而于她,似乎真是不介意,或者是真的不满足,永远是这样的冷淡的,含一缕淡漠的笑,冷眼相看。但今日的她却是满目的冷漠下掺了一丝急切的盼望,也不知她在盼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