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凌还在怒中,如何肯听胡蕴蓉辩解?一时失手便将那玉摔在地上,愣是给碰碎了。
胡蕴蓉的玉璧是一块罕见的赤色玉璧,不过婴儿手掌一半大小,赤如鸡冠,温润以泽,纹理坚缜细腻,通透纯澈。正面刻着“万世永昌”四字,反面则是一对神鸟图案。
那是胡蕴蓉入宫以来的安身之本。如今竟是碎了!胡蕴蓉大悲大怒,瓷白的手指轻轻捡起碎裂的玉璧,无比悲怆的道:“臣妾生而手不能展,见到皇上那日才由皇上亲自从手中取出这块玉璧,上书‘万世永昌’,以此征兆大周国运万世绵泽,天下昌明。”
她痴痴的握着玉壁,泪无声的落下,“臣妾身受上天如此厚爱,得以怀玉璧而生,更能侍奉天子,已是天大的福分。古时神鸟发明掌一方祥瑞,能主风调雨顺,所以亲自动手绣在素日最喜的衣衫上,可以时时求得庇佑,并非有心觊觎贵妃宝座。可如今,却是碎了的……”
听胡蕴蓉一说,玄凌才想起,那万世永昌是可以征兆大周国运的,不觉惶然。哪个统治者不希望自己的朝代繁荣昌盛,绵延万世。
但事已至此,玄凌颔首只道:“事关国运,朕定要让人将其修补完整。今日之事不必介怀,你们都散了,各回宫去吧。”
胡蕴蓉依旧跪在地上垂泪不已。
十数年稳坐帝位,玄凌早习惯了凡事都有人给他解决。玄凌以为,这玉璧肯定能在宫里的巧匠的手上重新修好。不料,宫里的能工巧匠们众口一词,皆说只可以金镶玉之法修补,否则无计可施。
一筹莫展之际,却是出嫁的衡阳公主乐懿进宫请安,听了玄凌的苦恼之后却信誓旦旦的保证道:“宫外说不定能寻到能工巧匠,父皇不如把玉给乐懿。乐懿帮您去宫外找找巧匠!”
玄凌想了想,对乐懿道:“那就去宫外找找吧!找不到也不要紧,大不了以金镶玉之法补全了!”
乐懿领了碎成几块的玉璧,用一片弹花红绸布包在小叶紫檀描金匣子带着出了宫。乐懿吩咐云朵收好。回到公主府,云朵便把匣子小心归纳到了妆台前。
慕容奕楠是绥平伯慕容世柏的独子,慕容家曾经一侯二伯极为荣耀。华贵嫔之父慕容迥当年收到慕容世兰传出宫的消息,在汝南王造反时当机立断的斩了自家与汝南王的关系,让两个儿子分了家,龟龟缩缩过了几年。
如今慕容迥退居乡野,享着身为侯爷的不易后福。他的长子慕容世松为靖平伯,慕容世松除了正室外还积极纳妾蓄婢,生的孩子便多,因此靖平伯府里格外热闹。
与之相反的是,绥平伯府倒是极为冷清,慕容世柏后院供着一个正妻费氏,现在是乐懿的婆母。慕容世柏好几年出征在外,费氏在京城独守空房,便只生了一子一女,长女与幼子相差十岁早早出嫁了。没成想,自家的傻儿子傻人有傻福,争气的把公主给娶了。虽说公主府与绥平伯府不在一处,但偶尔乐懿也要去婆婆面前尽尽孝。
一来二去的,乐懿便和费氏结下了不错的情分。每天打理打理公主府中馈,晚间又回去和婆母吃饭。过了几日,乐懿才想起来,她要去找下巧匠补玉。
乐懿打发奴婢让出门打听宫外哪个巧手师傅能修补玉器完整如初的。不一会儿,小奴婢云罗回来,说是请到了一位年资最久的巧手师傅回来。
乐懿让人递上玉璧。岂知那匠人看到玉璧十分惊讶,踌躇不决,神态很是可疑。乐懿举袖轻咳了一声,那匠人方才如梦初醒,连连磕头下跪道:“小人无能,怕是补不好这玉了。”
乐懿对他的行径已经起疑,深知事出反常必有妖,蹊跷必定有蹊跷处。在乐懿追问下,那匠人迟迟不语。乐懿便将人关进柴房,密不透风的饿了一天一夜。而后那匠人又怕又饿,方才说出了实话:十数年前他曾做过一块一模一样的。
乐懿知道轻重缓急,将那匠人洗刷干净,当夜带他入宫面见玄凌。
玄凌听了事情经过后,有些愠怒,“乐懿,夜深了,你先出宫回府歇息吧。父皇自有决断!”
乐懿便出宫了。
翌日,玄凌让李长亲临燕禧殿发布圣旨,“良娣胡氏居心叵测,数年前就妄称握玉璧而生,以玉璧之事蒙君媚主,其罪当诛!念其曾育和睦帝姬,废去良娣位份,降为答应,迁居永巷思过,无诏不得外出。”
失宠嫔妃居住的永巷萧索凄清,胡蕴蓉享惯了恩宠富贵,如何能肯呢?圣旨下后,当即在燕禧中大哭大闹,求着要见皇上一面。
消息传到凤仪宫,宜修漫不经心一笑,“胡蕴蓉只被迁到永巷,她还活着就已经是便宜了她,竟还不知足!”
竹沥倦倦打了个呵欠,总觉得还没睡够,“胡蕴蓉活的也够久了。听闻胡蕴蓉最厌柳树,又随身携带薄荷香囊,而且燕禧殿曾特别吩咐内务府不准种易飞絮的树木在旁,只种了些避烟草与蘼草。”
宜修垂首道:“哮喘之人不得见飞絮,常随身佩带薄荷救急,她殿外所种避烟草与蘼草,是民间偏方中常用来抑制哮喘之物。现如今四月芳菲,柳色青青,倒便宜她了!眼见着予潇的婚事也要提上了日程。事多人忙,得早点了结她,对谁都好!”
竹沥并不反对了结掉胡蕴蓉,反笑道:“予潇才十三,急什么?说起来,乐懿生的小人儿已经过了满月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带给咱们瞧瞧看”
宜修不置可否,悠悠一笑,“孩子还小,乐懿怕是舍不得带他进宫。不过迟早会见,急什么呢?”
竹沥浅淡一笑,“儿孙自有儿孙福,该是好好想想要送什么礼了……”
乾元二十二年四月十七,缀满新绿的枝桠带风落下枝头点点轻絮,色如白雪,漫天飞舞,这样好的日子,不赏柳,真是可惜了呢!
皇后宜修让剪秋偷偷贿赂了顺妃安陵容身边的二等宝鹊,去告诉尚在永巷的胡蕴蓉:和睦帝姬在太液池南岸落水了,情况十分危急!
胡蕴蓉曾经怨恨自己生的是个女儿。可即使是个帝姬,又何尝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胡蕴蓉心里着急,一身颜色黯淡的杏色宫锦便急急奔向太液池,慌乱中她的满头青丝也未梳理成髻,只是以一枝镂花金簪松松挽住。她面带惊慌悲戚之色,闻讯后匆忙赶来太液池南岸。
太液池南岸日光充足,柳絮已有绵绵飞絮之状,远远望去如飞花逐雪一般。胡蕴蓉满心牵挂女儿安危,哪里顾及周围是哪儿。胡蕴蓉在柳树之间穿梭,企图找到自己落水的女儿在哪安置。
待到她反应过来,被风吹起的柳絮纷纷落了下来,胡蕴蓉惊惶失措!几朵柳絮在她鼻尖一转,她的脸色由雪白即刻发青转紫,呼吸急促难耐,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被掠夺了呼吸一般。
到了如此地步,胡蕴蓉还想不明白有人在算计她,那就是真的傻了!偏生周围又没有一个宫人可以求助,胡蕴蓉来的着急,薄荷香囊未带在身边的。
她的呼吸慢慢的急促起来,绝望覆盖了胡蕴蓉娇媚的容颜。许久,胡蕴蓉双目含有血丝暴出,瞳孔散大,嘴唇青紫微张,终是没了声息。
下午,有宫人经过太液池南岸,才慌乱的报消息道:“胡答应殁在太液池南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