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的话

疯子的话

我们镇上，人人都躲着巷尾那个疯子。

他约莫四十来岁，头发乱得像草，衣服常年破烂不堪，整日坐在墙根下晒太阳，见人就嘿嘿笑。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从哪来，只知道他疯之前，是个正常的汉子，自从那年在后山见过什么，回来就彻底疯了。

孩子们常拿石头扔他，大人也懒得管。只有一点，镇上老人反复叮嘱：疯子说的话，再离谱也别全当疯话，尤其是关于后山的。

我一直不以为然，直到那个夏天。

镇上接连出了怪事。先是几个年轻人去后山探险，回来后一个个高烧说胡话，嘴里不停念叨“别追我”。接着，有人傍晚路过山脚，看见树林里有白影飘来飘去。再后来，连狗都不肯往后山方向走，一靠近就夹着尾巴发抖，呜呜哀鸣。

我好奇心重，又不信邪，某个傍晚特意绕去后山。山不算高，却树木茂密，越往深处光线越暗，风一吹树叶沙沙响，莫名让人心里发毛。我没敢深入，只在边缘转了一圈，没看见什么白影，也没遇见怪事，只当是村里人以讹传讹。

回家路上，我又遇见了那个疯子。

他蹲在墙角，原本呆滞的眼神，在看见我的瞬间突然亮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他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裤腿，力气大得不像个疯子。我吓了一跳，想甩开他，他却死死拽着不放，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里满是恐惧。

“你……你去后山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完全不像平时疯言疯语的语调。

我心里一惊，随口应道：“就随便看看。”

疯子的脸瞬间扭曲起来，眼神惊恐到了极点，他左右看了看，凑近我耳边，用一种极低、极诡异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后山死过人，死得可惨了……他还在那儿，他在找人。”

我浑身一僵，只觉得后颈发凉。

疯子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神情越来越激动：“他被人害死的，埋在树底下，烂得只剩骨头……一到晚上就爬出来，看见谁就跟谁走……他没有脸，他只有一双眼睛……”

“你别去后山，别去……去了，他就跟着你回家了。”

说到最后，他突然尖叫起来，双手抱头，在地上打滚，嘴里不停重复：“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别找我，别找我……”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样子吓得不轻，连忙挣脱跑开。跑远了回头看，疯子依旧在地上翻滚嘶吼，像被什么东西吓得魂不附体。

我当时只觉得，这不过是疯子的胡言乱语，是他脑子里的幻觉。可我万万没想到，从那天起，我真的被缠上了。

最初是夜里，我总感觉房间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开灯，什么都没有；一关灯，那道冰冷的视线立刻又出现。屋里明明闷热，却时不时刮过一阵阴风，吹得后背发凉。

接着，我开始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慢，“嗒、嗒、嗒”，从门口一直走到床边，就在我周围来回走动，却始终看不见人影。我吓得缩在被子里，大气都不敢喘，直到天快亮，那脚步声才消失。

更恐怖的是，我开始做同一个噩梦。

梦里是漆黑的后山，一棵歪脖子大树下，有一团模糊的黑影。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死死盯着我。他一步步向我走来，伸出惨白的手，嘴里不停说着：“陪我……陪我……”

每次从梦中惊醒，我都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快要炸开。

我日渐消瘦，精神恍惚，脸色惨白得像纸，走到哪里都感觉背后有人跟着。朋友见了我都说，我身上带着一股阴森森的气，像被鬼缠了。

我终于想起了疯子的话。

难道他说的不是疯话？

我壮着胆子，再次找到那个疯子。这次他安静了许多，坐在墙角发呆。我轻轻蹲下来，小声问他：“后山死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疯子听见“后山”两个字，身体猛地一抖，眼神再次被恐惧填满。他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冰凉刺骨，声音颤抖：

“是个外乡人，来这儿打工，被人抢了钱，活活打死，埋在树林里……没人知道，没人管……他就一直在那儿等，等有人发现他，等有人替他说话……”

“我那天撞见他们埋人，他们想杀我灭口，我跑了，可他记住我了……他跟着我，一直跟着我……我疯了，他们才放过我，可他还在……”

我听得浑身发冷，背脊一阵阵发麻。

原来疯子不是天生疯癫，而是亲眼目睹了凶案，被凶手恐吓，又被死者亡魂缠上，精神彻底崩溃，才变成了这副模样。他说的每一句关于后山的话，都是真的。

那个惨死的外乡人，死后尸骨无人收敛，魂魄无处可去，只能困在后山树林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徘徊。他怨恨，他不甘，所以他在找人，找看见真相的人，找能替他伸冤的人，也找能陪他的替身。

而我，因为去过后山，被他当成了目标。

我吓得浑身发抖，问疯子：“那……那怎么才能躲开他？”

疯子摇着头，眼泪突然流了下来，声音悲戚又恐惧：

“躲不开的……他看见了你，就不会放过你。除非……除非有人把他挖出来，好好埋了，告诉他，有人知道他死得冤……”

那天之后，我彻底怕了，再也不敢靠近后山半步。可亡魂的纠缠并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凶。

半夜，我能感觉到有冰冷的东西爬上我的床，贴着我的后背；镜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个无脸黑影；家里的东西莫名掉落，门窗无故作响，整个屋子都阴冷刺骨。

我终于明白，疯子看似疯癫胡言，其实每一句话，都是用半条命换来的真相。

他疯了，是为了活命；

他反复说着后山的死人，是因为亡魂日夜在他耳边嘶吼；

他警告别人别去后山，是因为他尝过被缠上的滋味，知道那有多绝望。

后来，我托人找了法师。法师去后山做法，说那里怨气极重，确实有一具无名尸骨埋在树下。我们找人挖开泥土，果然找到了一具残缺不全的白骨，好好买棺安葬，立了墓碑，烧了无数纸钱，诚心祷告。

做法那天，疯子远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后山方向，突然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从那以后，我身上的怪事渐渐消失了，疯子也安静了许多，不再整日嘶吼，只是偶尔还会望着后山，喃喃自语：

“死得好惨啊……”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被掩盖的人命；最不能轻视的，也不是疯子的话，是那些含冤而死、无处申诉的亡魂，最后的呐喊。

而后山的风，依旧在吹。

偶尔有人路过，还能听见树林里，传来一声极轻、极悲的叹息。

那是一个无人知晓的亡魂，终于得到了一点点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