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得好惨啊
我们镇子后山有片废弃的窑厂,早年塌过一次,埋了好几个人,从此就荒了。老人们都说,那地方怨气重,一到晚上就有人听见哭喊声,谁去谁倒霉。
我那时候年轻不信邪,加上跟朋友打赌,半夜揣着手电就往窑厂跑,想在里面待够一刻钟再出来,证明自己胆子大。
那天晚上没月亮,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穿过残破的窑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我刚走进窑厂大门,一股又冷又腥的气味就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窑厂里面到处是碎砖、断梁、塌落的土块,地上坑坑洼洼,一脚踩下去,不知道是泥还是什么黏糊糊的东西,越往里走,阴气越重,明明是夏天,却冻得我胳膊起鸡皮疙瘩。
我硬着头皮往里走,手电光一晃,照到墙角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一看,是几件破烂不堪的旧衣服,上面沾着一块块发黑的污渍,看着像干涸已久的血。
就在这时,一个又细又弱、带着哭腔的声音,轻飘飘飘进我耳朵里:
“死得好惨啊……”
我浑身一僵,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周围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我以为是风声听错了,咬咬牙继续往前走。可刚迈一步,那声音又响了,比刚才更近、更清晰,就在我身后:
“死得好惨啊……救救我……”
我猛地回头,手电乱照。
身后依旧什么都没有。
可那股阴冷的气息,却死死贴在我背后,像是有人对着我的后颈吹气,又冷又湿。
我心里开始发毛,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可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动步。手电光线开始忽明忽暗,一闪一闪,像是快要没电。
突然,灯光一稳,照在了窑厂最深处的塌坑边。
坑边蹲着一个人。
一身破旧灰衣,头发乱糟糟地遮住脸,浑身沾满泥土,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谁、谁在那儿?”我声音都在发抖。
对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朝着我轻轻招了招。那只手惨白浮肿,指缝里还沾着泥土和暗红的碎块。
紧接着,一阵更悲戚、更怨毒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一字一顿,在空旷的窑厂里反复回荡:
“死得好惨啊……我们都死得好惨啊……”
我终于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人。
当年窑厂坍塌,十几个人被活活埋在里面,砖头砸在身上、土块压在身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活生生憋死、砸死、挤死,一个个死状凄惨,无人收敛,尸骨就埋在这片土下。
他们死后魂魄不散,怨气越积越重,日夜在窑厂徘徊,见到活人就缠上来,让人体验他们当年的痛苦。
我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跑。
可刚跑两步,脚下一软,整个人摔进了一个浅坑。坑里又软又湿,我伸手一摸,指尖碰到一截硬邦邦、冷冰冰的东西——是一截人骨。
我几乎吓晕过去,连滚带爬想站起来,可坑里像是有无数只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腿、衣服,把我往下拽。冰冷的泥土往我领口、袖口、嘴巴里灌,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和当年被埋的人一模一样。
耳边全是凄厉的哭喊,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疯狂嘶吼:
“死得好惨啊!”
“我们被活活埋了!”
“好疼……好闷……”
“你来陪我们吧……”
声音密密麻麻,钻进我的耳朵,扎进我的脑子里。我能感觉到无数双惨白的手从土里伸出来,抓着我,拉着我,要把我拖进地底,让我也变成其中一具尸骨。
我拼命挣扎,大喊救命,可声音刚出口就被泥土堵住。眼前越来越黑,意识渐渐模糊,死亡的恐惧彻底把我淹没。
就在我快要彻底昏死过去时,口袋里的护身符突然发烫。一股暖意散开,抓住我的冰冷手爪猛地松开。我拼尽最后力气,从坑里爬出来,疯了一样冲出窑厂,一路不敢回头,连滚带爬跑回镇上。
到家后,我大病一场,高烧不退,整日整夜做噩梦。
梦里全是窑厂,全是土里伸出来的手,全是那一句句撕心裂肺的“死得好惨啊”。我梦见自己被埋在砖土之下,动弹不得,骨头被压得碎裂,胸口闷得快要炸开,体验着他们当年所有的痛苦与绝望。
醒来时,我身上到处是青黑色的抓痕,又冷又疼,一碰就钻心。家里人吓坏了,四处打听,请来懂行的老人。
老人一进门就叹气:“你闯了横死之地,冲撞了一群冤魂。他们死得突然、死得痛苦,尸骨无归,怨气聚在一起,最会缠人。它们不是要立刻杀你,是要让你日日感受它们的惨,夜夜不得安宁,直到你阳气耗尽,精神崩溃。”
后来,按照老人的吩咐,家里凑钱请人去窑厂做了超度,烧了大量纸钱、衣物、棺木纸扎,把散露在外的碎骨好好收敛安葬,又立了一块小小的碑,让它们有个归宿。
一连做法事三天,窑厂上空的怨气才渐渐散去。
我身体慢慢好转,噩梦也渐渐少了,可那句“死得好惨啊”,却永远刻在了我脑子里。
直到现在,我依然不敢靠近后山,一听见哭声、一闻到土腥味,就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偶尔有晚归的村民路过窑厂,还是会在夜里听见断断续续的哭喊,风一吹,就飘出几句若有若无的叹息:
“死得好惨啊……”
那些被掩埋在砖土下的亡魂,终究没能彻底解脱。
它们依旧守在那片废弃的窑厂里,在黑暗中哭泣,在冷风里哀嚎,一遍又一遍,向每一个路过的人,诉说着自己当年,死得究竟有多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