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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

鬼说故事(一)

风铃

我租下那间老阁楼时,房东反复叮嘱我一句话:阳台上那串风铃,千万不要摘,也不要碰。

房子在老城区最深的巷子里,砖木结构,顶楼阁楼,冬冷夏热,却便宜得让人无法拒绝。我刚毕业,手头拮据,看了一圈,最终还是签了合同。房东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太太,临走前又补了一句:“晚上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去看,更别碰风铃。”

我当时只当是老人迷信,随口应下,并没放在心上。

阁楼不大,一室一厅,阳台窄小,晾着几件褪色的旧衣物,最显眼的,就是屋檐下挂着的一串风铃。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金属或玻璃风铃,而是用一截截发白的小骨头串成的。每一节骨片都打磨得光滑,中间穿红绳,风一吹,骨片相互碰撞,发出的不是清脆叮当声,而是一种干涩、细微、像指甲轻敲骨头的“嗒、嗒、嗒”声,听久了让人心里发毛。

我看着那串骨风铃,总觉得诡异,想摘下来扔掉,可想起房东的叮嘱,又犹豫了。心想不过是一串旧风铃,不碰就是了。

真正的怪事,从入住的第一晚就开始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浅,迷迷糊糊间,听见阳台传来风铃声。

“嗒……嗒……嗒……”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那声音不停,像是有人故意在拨弄风铃。更奇怪的是,窗外明明一丝风都没有,连树叶都没动,风铃怎么会自己响?

我心里有点发毛,睁着眼躺在床上,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风铃突然不响了。

整个世界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可没过几秒,一阵更轻、更冷的呼吸声,顺着阳台门缝飘了进来。

不是风声,是活物的呼吸,微弱、潮湿,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我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紧紧裹着被子,一动不敢动,直到天快亮,才昏昏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我只当是噩梦,自我安慰是太累了、神经衰弱。可到了晚上,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依旧是无风的深夜,骨风铃自己“嗒嗒嗒”响起来。

声音比前一晚更密、更急,像是有人在阳台上,用手指不停拨弄骨片。

我屏住呼吸,悄悄掀开一点窗帘缝隙,借着路灯微弱的光往外看。

阳台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串骨风铃,在没有风的空气中,轻轻晃动,骨片相撞,发出诡异的声响。

我吓得心脏骤停,猛地缩回脑袋,捂住嘴不敢出声。

那一晚,我彻底失眠,眼前反复出现风铃晃动的画面,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土腥味。

第二天,我给房东打电话,问风铃到底是怎么回事。房东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才冷冷说:“让你别碰就别碰,出事了我不负责。”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越想越不对劲,出门问了巷口的杂货店老板。老板是个老住户,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告诉我:

“那间阁楼,以前死过人。”

我浑身一僵。

“大概七八年前,住了一个年轻姑娘,长得清秀,性格内向,平时不爱说话,就喜欢在阳台摆弄些小玩意儿。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在家里上吊自杀了。”

“自杀?”我声音发颤。

“嗯。发现她的时候,人就吊在阳台屋檐下,就在那串风铃旁边。据说死状特别惨,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瞪得大大的,而那串骨风铃,就是她自己用捡来的骨头做的。从她死后,那风铃就经常半夜自己响,后来住过的人,没一个能撑过三天,全都吓得连夜搬走。”

我听得背脊发凉,手脚冰凉。

原来那不是普通风铃,是死人做的骨风铃。

原来房东一再叮嘱,不是迷信,是真的有鬼。

我当天就想搬走,可房租交了三个月,违约金高昂,我实在负担不起。只能安慰自己,只要不招惹它,不碰风铃,应该就没事。

可我太低估了怨气的力量。

从第三天开始,事情不再局限于风铃响动,而是一步步逼近我。

半夜,我不再只是听见风铃声,而是能清晰地听见女人的哭声。

哭声很轻,很细,压抑、委屈,就在阳台门口,隔着一道门,幽幽地传进来。

“呜……呜……”

伴着骨风铃的“嗒嗒”声,在黑夜里格外瘆人。

我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想开灯,可灯开关明明开着,屋里却一片漆黑,像是被阴气笼罩。

有时,我还能听见轻微的拖拽声,像是有人穿着拖鞋,在阳台上来回走动,脚步声拖沓、沉重,一遍遍从阳台这头走到那头。

更恐怖的是,我开始在屋里看见不属于我的东西。

地板上,会莫名出现几根湿漉漉的长发;桌子上,会多一两枚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干枯花瓣;甚至我的枕头边,早上醒来会沾着一点冰冷的泥渍。

我不敢睡觉,不敢关灯,整个人迅速消瘦,眼圈发黑,精神恍惚。走在路上,别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我。

我终于崩溃,买了符纸、八卦镜、桃木挂件,挂满整个屋子,能做的都做了。可一到夜里,符纸自动卷曲,八卦镜发黑,桃木挂件莫名裂开。

一切辟邪之物,在那串骨风铃面前,全都失效。

它像是在嘲笑我的徒劳。

第七天夜里,我被一阵剧烈的风铃声惊醒。

不再是轻响,而是疯狂的“嗒嗒嗒嗒嗒”,骨片剧烈碰撞,像是要被摇碎一样,声音刺耳至极。

同时,女人的哭声变得尖锐,不再压抑,而是带着怨毒和嘶吼。

我吓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鬼压床一般,意识清醒,身体却完全失控。

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爬上了我的床。

冰冷、潮湿、轻飘飘的,一点点靠近我的脖颈。

一股浓重的土腥味扑面而来,混着腐烂树叶的气息。

我用尽全身力气,勉强睁开一条眼缝。

借着窗外透进的一点微光,我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一个穿着白色睡裙的女人,披头散发,脸色青白,双眼浑浊凸起,舌头长长地垂在外面,正是上吊惨死的模样。她就趴在我的床边,整张脸凑近我,冰冷的发丝垂在我的脸上。

而她的手,正伸向阳台,隔空操控着那串骨风铃,让它疯狂作响。

风铃每响一下,她的身体就微微一颤,像是风铃在牵引着她的魂魄。

我想尖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想挣扎,却像被钉死在床上。

她看着我,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只有无尽的怨恨。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冰凉,轻轻触碰我的脸颊,然后慢慢向上,滑向我的脖子。

我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寒意,直透骨髓。

她要勒死我。

像当年她自己吊死在阳台那样,让我也变成风铃旁的一具尸体。

就在她手指收紧的瞬间,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嘶吼一声,挣扎着滚下床。

女鬼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叫,声音震得整个屋子嗡嗡作响。她身影一晃,飘向阳台,消失在那串骨风铃后面。

风铃瞬间停止响动。

屋里的灯光“啪”地一声,突然亮起。

我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脖子上留下几道清晰的青紫色指印,冰冷刺骨,一碰就疼。

我再也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冲出阁楼,连行李都没敢拿,在巷子里一直跑到天亮。

第二天,我托朋友帮我收拾东西,自己死活不敢再回去。朋友回来告诉我,他一进阁楼,就觉得冷得刺骨,那串骨风铃还在轻轻晃动,而阳台地面,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一直从风铃下延伸到我的床边。

我彻底怕了,宁愿损失所有钱财,也再也不踏足那片巷子。

为了摆脱纠缠,我四处求人,终于找到一位懂行的老师傅。

老师傅跟着我来到老城区,站在巷子口就皱眉:“那是吊死鬼,怨气极重,骨风铃是她生前亲手做的,成了她的招魂器,也成了锁她魂魄的囚笼。她死后不得安息,日夜被风铃牵动,痛苦不堪,所以才会缠上你,想找替身解脱。”

我们一起上了阁楼。

一进门,骨风铃立刻疯狂作响,屋里温度骤降,阴气翻涌。

老师傅取出符咒,口中念念有词,对着风铃一指,厉声喝道:“生死有命,冤有头债有主,此人与你无冤无仇,何必苦苦相逼!”

风铃晃动得更剧烈,像是在反抗。空气中隐隐出现女人扭曲的身影,发出凄厉的哭嚎。

老师傅叹了口气:“你执念太深,困在风铃里千年万年也不得解脱,不如放下怨念,我为你超度,早日入轮回。”

他一边诵经,一边烧了纸钱和纸衣,对着风铃祭拜。

半个多小时后,风铃声渐渐变轻,屋里的寒意慢慢散去。那道模糊的白影,在阳台中央微微晃动,最终化作一阵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老师傅擦了擦汗,说:“暂时送走了,怨气散了大半,但风铃还在,就不能保证彻底消失。这东西是她亲手所制,已经成了邪物,必须毁掉。”

他让我找来锤子,亲手将那串骨风铃砸得粉碎,骨片散落一地,然后全部收起来,带到河边深埋。

做完这一切,老师傅又给我画了护身符,让我贴身带着。

离开老房子时,我最后看了一眼阳台。

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串让人毛骨悚然的骨风铃。

可有些阴影,一旦刻进心里,就永远抹不掉。

回到新家后,我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关灯睡觉,一听见轻微的碰撞声,就浑身发抖,以为是风铃又响了。只要看到白色长发、细长舌头,或是任何类似骨头的东西,我都会瞬间脸色惨白,呼吸急促。

后来我听说,那间阁楼再次空了下来,再也没人敢租。

偶尔有晚归的路人经过那栋老楼,依旧会看见,顶楼阳台的位置,在深夜里隐隐有微光闪烁。

有人说,在无风的夜里,还是能听见从阁楼传来的、细微干涩的声响。

“嗒……嗒……嗒……”

像骨头在轻敲。

像一串永远不会停止的风铃。

而那个吊死的白衣女人,并没有真正离开。

她依旧守在那间阴暗的阁楼里,等着下一个推门入住的人。

等着再一次,让骨风铃,在深夜里为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