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远集团来考察那天,临城分公司上上下下跟过年大扫除一样。
保洁阿姨把大理石地面拖得能照出人影,前台换上了最新鲜的蝴蝶兰。平时穿卫衣牛仔裤的程序员,今天也被迫套上了皱巴巴的西装。
而刘耀文,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正跟自己的领带较劲。
“这玩意儿怎么比牵狗绳还难弄?”他勒得自己直翻白眼,最后实在没办法,跑到行政部找大姐帮忙打了个温莎结。
等他穿着那套临时借来的、稍微有点大一号的深蓝色西装,顶着没打发胶但也勉强算整齐的头发走进市场部时,戴眼镜的姑娘林小满上下打量了他三秒,扑哧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刘耀文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像太子爷?”
“像。”林小满憋着笑,“像一只被迫穿上西装去相亲的哈士奇。明明是个拆家的,非要装精英。”
刘耀文理了理袖子,一本正经:“我这叫‘职场小狗,随时待命’。”
上午十点,宏远集团的商务车准时停在公司楼下。
沈寒带着何正、赵启明等高管亲自在楼下迎接。刘耀文作为“后勤保障兼控场助理”,胸前挂着个实习生的工作牌,笔直地站在沈寒斜后方,随时准备接包或者递水。
宏远集团的李总年过五十,身材微胖。果然如刘耀文所料,他身边还跟着一位气质温婉的夫人,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何正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正准备按老一套安排:“李总,嫂子,咱们先去会议室听个汇报,中午安排了咱们临城最顶级的餐厅……”
“何总。”刘耀文突然往前跨了一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压过何正的话,“沈总特意吩咐了,李夫人舟车劳顿,咱们先去顶楼的空中花园喝杯茶歇口气。会议室那边,我已经让人备好了无糖的桂花糕和温好的红茶。”
此言一出,不仅何正愣了,连沈寒都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
宏远李总的夫人眼睛立刻亮了:“哎呀,你们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红茶?还特意准备了无糖点心?老李,我说什么来着,临城分公司就是细心!”
李总也笑开了花:“小何啊,你们这位小同志,很会办事嘛!不像我平时去开会,净给我端些苦咖啡。”
何正的脸瞬间僵成了猪肝色,只能干笑:“哈……哈哈,是,是我们沈总领导有方。”
沈寒看了一眼刘耀文。刘耀文正好也看过来,背着人群,冲她眨了眨眼,做了一个极小声的“汪”的口型。
沈寒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伸手引路:“李总,李夫人,这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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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上午,刘耀文就像一只牧羊犬,满场飞。
他不仅完美避开了所有踩雷点,还特别会活跃气氛。李总讲个冷笑话,大家都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极其自然地接了个梗,把李总哄得心花怒放。
中午的欢迎午宴,沈寒坐在主位,旁边是李总。何正和赵启明都在找机会敬酒套话。
李总端起酒杯,看向沈寒:“沈总啊,这次这个项目,其实除了你们,还有两家在盯着。我这人做事看眼缘,你今天这安排,我给打满分!来,我敬你一杯!”
沈寒胃不好,早上的药效快过了,这会儿胃里正隐隐抽痛。但这是大客户,她不能拂了面子。
她端起酒杯,刚要起身,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接过了她手里的分酒器。
刘耀文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小子:“李总,这杯我来替我们沈总敬您!沈总今天是主帅,得保持清醒跟您谈大事。我一个小实习生,喝醉了顶多去洗手间吐一场。您随意,我干了!”
说完,仰头,一口闷了半杯高度白酒。
全场叫好。李总指着他哈哈大笑:“沈总,你这兵带得好啊!不仅懂规矩,还知道护主!”
沈寒看着刘耀文红透的耳根,眼神复杂了一瞬。她低声警告:“你行不行?”
“男人不能说不行。”刘耀文转过头,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沈总放心,我从小被爷爷拿茅台灌,这点酒像喝水。”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刘耀文简直像个酒囊饭袋,把想灌沈寒的人全挡了回去。
何正看着刘耀文替沈寒挡酒的样子,跟旁边的赵启明交换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眼色。
酒过三巡,赵启明端着杯子站起来,笑盈盈地走到沈寒身边:“沈总,趁着李总高兴,咱们那个二期采购的合作意向书,要不趁热打铁拿给李总签了?趁热打铁嘛。”
沈寒还没说话,原本已经有些摇摇晃晃的刘耀文,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撞到了赵启明身上。
“哎哟我去!对不起对不起赵总!”刘耀文手忙脚乱地去扶赵启明。
“啪”的一声,赵启明手里的酒杯和一份牛皮纸档案袋全掉在了地上,酒水洒了档案袋一身。
“你这人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赵启明脸色大变,赶紧弯腰去捡。
刘耀文也赶紧蹲下去帮他捡,借着酒劲,他死死捏住那个档案袋没松手,余光飞速扫到了档案袋上的字——【宏达耗材·二期预采】。
“这都湿透了,赵总,我拿去给您换一个袋子装吧?”刘耀文一边打酒嗝一边说。
“不用!给我!”赵启明一把夺过来,脸色极其难看,连跟沈寒打招呼都忘了,转身回了座位。
刘耀文站在原地,眼神在一瞬间恢复了清明。他看着赵启明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洒出来的酒水,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狗鼻子闻到味儿了。”他心里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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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谈判在会议室进行。
沈寒在主位跟李总据理力争,气场全开。刘耀文乖乖坐在最边缘的位置,负责倒茶、放PPT。
赵启明趁着沈寒去洗手间的空档,赶紧凑到李总身边:“李总,你看刚才那个合作意向书……我们沈总可能太谨慎了,其实价格上我们还可以再让一步,要不咱们先把字签了,别等沈总回来耽误您时间……”
“赵总。”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沈寒走了进来,眼神冷得像冰,“我还没死呢,这种主你也敢做?”
赵启明脸色一僵:“沈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李总赶时间……”
李总也看出来气氛不对,打圆场:“沈总别生气,赵总也是好心。不过,这意向书的报价,我确实觉得有些地方不够细,不如咱们今天先签个框架,细则回头再说。”
沈寒点点头:“李总说的是。”
签完框架协议,送走宏远的人,沈寒转过身,看着赵启明和何正。
“今天谁再敢越权替我做主,就自己去交辞呈。”沈寒丢下这句话,踩着高跟鞋回了办公室。
刘耀文跟在后面,一进办公室,沈寒直接把手里的文件砸在了桌上。
“你刚才在地上捡那个档案袋,看到了什么?”沈寒转过身,目光锐利。
刘耀文收起了一天的笑脸,站得很直:“赵启明想趁你不在,把咱们二期预采的耗材单子,划到‘宏达耗材’名下。而且我看他那个意向书里的报价,比市价高了百分之十五。如果李总今天糊涂一点签了,这笔钱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流进宏达耗材了。”
沈寒盯着他:“刘耀文,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这样,不仅得罪了何正,还彻底引起了赵启明的怀疑?”
“我知道啊。”刘耀文耸了耸肩,那副无赖样又出来了,“但我不能看着你喝醉,也不能看着他们坑你的钱。沈总,你骂我可以,但不能被别人欺负。”
沈寒走到他面前,隔着办公桌,看了他很久。
“你今天为什么那么拼?你才来半个月。为了一个实习证明,值得吗?”沈寒问出了心里最深的疑惑。
刘耀文看着她。因为喝了酒,他的眼睛里泛着一点红血丝,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认真。
“沈总,如果我说,我一开始来,只是为了混个证明;但现在,我连命都愿意给你拼,你信吗?”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打印机工作的声音。
沈寒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避开了他太过直白的目光,走到窗前。
“你喝多了。回去醒酒。”她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清,但少了几分锋利。
“好。”刘耀文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拉开门的时候,沈寒突然开口:“刘耀文。”
他回过头。
“明天早上,带两份小米粥。”沈寒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你那份,别放糖。”
刘耀文站在门口,愣了足足三秒。然后,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大骨头的傻狗。
“收到!沈总!保证又热又稠!”他声音洪亮,恨不得让全公司都听见。
“滚!”
“汪!”
门关上了。
沈寒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忍不住伸手按了一下不自觉上扬的嘴角。
真是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