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狗的直觉

沈寒今天到公司的时间是七点四十九。

她特意没走正门，从地下车库的专属电梯上去。踏出电梯门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市场部方向，空荡荡的。走廊很安静。

沈寒心里莫名闪过一丝“算这小子识相”的念头，结果一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差点被绊一跤。

门把手上，除了昨天的那个保温袋，还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杯热豆浆，两个白煮蛋，还有一张画着狗爪印的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着：“沈总，今天没送粥，怕你腻。豆浆没加糖，鸡蛋我剥了一个（剥得不太好，像被狗啃的，但我尽力了）。今天没在门口堵你，因为我被赵经理抓去当苦力了。——你的临时工小刘。”

沈寒看着便利贴，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办公桌前放下包，拿起那个被剥得坑坑洼洼的鸡蛋，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就着那杯没加糖的热豆浆，把鸡蛋吃了。

而在财务部里，被当成“苦力”的刘耀文，正抱着半人高的陈年文件盒，生无可恋地蹲在角落里。

“赵哥，我敬你是一条汉子。但你让我来财务部核对前两年的旧报销单，是不是有点恩将仇报？”刘耀文哀嚎。

老赵靠在门口，端着保温杯幸灾乐祸：“谁让你昨天在沈总面前出尽了风头？何总今早特意点名，说‘既然那个实习生这么能干，就让他去把财务部积压的旧账理一理’。沈总都没驳回，你就当锻炼身体吧。”

刘耀文叹了口气，认命地翻开账本。

财务部总监赵启明从独立办公室走出来，看见蹲在地上的刘耀文，笑了笑：“小刘啊，辛苦你了。这也就是走个过场，你随便对对就行，不用太较真。”

“好的赵总，我随便看看。”刘耀文咧嘴一笑，看着特别没心没肺。

赵启明满意地走开了。

刘耀文低下头，从兜里掏出他那个黑色的小本子和一支笔。他虽然人看着像只二哈，但看数字的时候，眼神却格外专注。

他从小数学就不及格，背课文像要命，但他对数字和规律有一种近乎“野兽”的直觉。就像有的狗能闻出细微的气味，他只要看一眼报表，就能感觉出哪里的逻辑不对劲。

翻到第三个小时，他揉了揉酸痛的腰，突然停住了。

那是去年的一份供应商采购报销单。供应商名叫“宏达耗材”，金额是八万七千六百五十块。这个金额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刘耀文翻到后面几页，发现这个月同样由“宏达耗材”报销的另一笔单子，金额是八万七千五百五十块。

差了一百块。

他又往前翻了半年，发现这个“宏达耗材”出现的频率极高，而且好几次的金额都只差几十块、一百块。有时候连后面的零头都一样，只有前面的整数换了换。

“这耗材是论斤卖的吗？每次都这么凑巧？”刘耀文嘀咕了一句，拿出手机拍了张照，顺手在备忘录里记下：“宏达耗材，去年3月、7月、11月，金额异常。”

他又看了看申请人，大多是各个部门的经理，但最后财务审批那一栏，清一色都是赵启明的签名。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头顶突然传来一个凉凉的声音。刘耀文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账本扔出去，一抬头，沈寒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总！”刘耀文立刻换上一副笑脸，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在体会数字的魅力。您怎么亲自来财务部了？”

“何总说你在这儿磨洋工，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又在偷懒。”沈寒本来只是路过，但看他刚才盯账本那种专注的眼神，不像是在摸鱼。

“我绝对没偷懒！”刘耀文把账本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压低声音，“沈总，我发现个好玩的事儿。咱们公司的‘宏达耗材’，好像价格不太固定啊。同一种A4纸，上个月八万七千五，这个月八万七千六。你说，是不是这纸吸了临城的空气，增重了？”

沈寒的眼神瞬间变了。她看了看刘耀文，又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账本。

“你看错了。”沈寒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透着警告，“财务的账不是你看两眼就能懂的。别瞎猜。”

“我没瞎猜，我算了笔账。”刘耀文急了，翻开账本指给她看，“你看这儿，还有这儿。虽然差的钱不多，但次数多啊。这要是加在一起……”

“刘耀文。”沈寒打断他，目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财务部办公室，“我让你来对账，没让你当侦探。把账本放回去，回你的市场部。”

刘耀文看着她，虽然心里不服，但他很懂察言观色，立刻把账本塞回了盒子里。

“行，我回去。但沈总，我小本本上记着呢。”

他往外走，经过沈寒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特别小声地嘀咕：“沈总，我鼻子很灵的。这账本有味儿，像那种发霉的骨头味。我不咬，但我得告诉你。”

说完，他一溜烟跑回了市场部。

沈寒站在财务部，看着赵启明关着的办公室门，微微眯起了眼睛。

下午，沈寒把刘耀文叫到了办公室。

“沈总，你找我？是不是要把我调去守仓库了？”刘耀文一进门就嬉皮笑脸。

“把门关上。”沈寒头也没抬。

刘耀文关上门，乖乖站在办公桌前。

“你今天在财务部看到的事情，除了我，还跟谁说了？”

“谁也没说。我又不傻，这种事能到处说吗？我连赵经理都没提。”刘耀文举起三根手指发誓，“我发誓，我的嘴比被锁住的保险箱还严。”

“最好是这样。”沈寒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下个月，宏远集团要来我们分公司考察，这是分公司的初步接待方案。你拿去看看，写一份补充建议，明天早上交给我。”

刘耀文愣了一下，接过文件：“沈总，这……这种核心接待方案，你交给我一个实习生写？你不怕我给你搞砸了？”

“你不是天天吹嘘自己机灵、会察言观色吗？”沈寒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既然你觉得财务部有味儿，那你就看看宏远集团的考察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味儿。”

刘耀文一听，眼睛立刻亮了。他立刻立正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我今晚不睡了，我一定把宏远的祖宗十八代都查清楚！”

“用不着祖宗十八代，别给我惹麻烦就行。滚出去。”

“好嘞！”

刘耀文抱着文件出门，正好撞见何正走过来。

何正看到刘耀文从沈寒办公室出来，脸色变了变：“小刘啊，沈总又给你派什么私活了？”

刘耀文把文件往怀里一藏，笑得像朵花：“没有没有，沈总嫌我烦，让我去帮行政部搬水。何总您忙，我先去搬水了！”

看着刘耀文跑远的背影，何正冷哼一声，推开了沈寒办公室的门。

“沈总，让一个实习生参与宏远的接待，是不是太儿戏了？”

沈寒抬眼看他，淡淡道：“何总当年不也是靠这种儿戏的项目练手的吗？怎么，现在当了副总，看不起实习生了？”

何正被噎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那个刘耀文，来历不明，万一是竞争对手派来的……”

“来历？”沈寒轻笑了一声，“何总，你多虑了。他就是一个天天想着怎么给我送早饭的小屁孩。如果他真是竞争对手派来的，那对方可能是想笑死我，好继承我的分公司。”

何正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憋着火走了。

晚上八点，公司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刘耀文坐在市场部的工位上，对着宏远集团的公开资料死磕。

他打了个哈欠，肚子叫了一声。正准备点个外卖，突然看到沈寒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沈寒看到他还坐在那，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滚？”

“我这不是在努力啃骨头嘛。”刘耀文摇了摇手里的笔，“沈总，你下班了？要不要一起去吃个宵夜？我请客！就当是感谢你提拔我写接待方案。”

沈寒走到他桌边，看了看他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虽然还是不咋好看，但条理很清晰，甚至在宏远集团CEO的行程安排里，圈出了一个备注：“带妻子随行——可能喜欢风景或安静，建议安排特定酒店，少安排商业酒局。”

“这细节，你从哪看出来的？”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沈总。”刘耀文晃了晃手机，“我翻了他老婆的社交账号。她这两年发的照片，全是花草树木和猫猫狗狗。这夫人肯定不喜欢那种乌烟瘴气的应酬。咱们要是把她照顾好了，她吹个枕边风，比咱们在谈判桌上说十句都管用。”

沈寒看着他。这个平时只会摇尾巴讨早饭的小狗，在工作上，居然有着极其敏锐的直觉和观察力。

“行了，别写了。”沈寒站直身子。

“啊？又不让我写了？”刘耀文慌了，以为她又觉得自己越权了。

“下班了。把电脑关了。”沈寒转身往外走。

刘耀文眼睛一亮，立刻跟上去：“沈总，一起吃宵夜吗？”

“不吃。”

“那我送你下楼。”刘耀文立刻抓起外套跟了上去。

两人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沈寒突然开口：“你那个‘宏达耗材’的事，不要再跟任何人提。”

刘耀文站得笔直：“我知道。你刚才说过了。”

“你在这家公司，只准听我的。”沈寒侧头看他，“如果你连我都敢瞒着……”

“绝不可能！”刘耀文赶紧表忠心，“我要是敢瞒你，我就是真的狗！”

沈寒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满眼都是她的眼睛，没忍住，轻声说了一句：“你本来就是狗。”

刘耀文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汪。”

“闭嘴。”

电梯门开了。沈寒头也不回地走向车库，但刘耀文看到她转身的那一刻，嘴角是微微扬起来的。

刘耀文站在公司大门口，看着沈寒的车开走，心里美滋滋的。他掏出手机给爷爷发微信：“爷爷，她今天夸我了。”

爷爷：“又夸你滚？”

刘耀文：“不是！她说我是狗！我学了一声汪，她笑了！”

老爷子发了个语音过来，咆哮声响彻街道：“刘耀文！老子是让你去当总裁的，不是让你去当宠物的！你给老子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