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上海。
林溪和周远坐高铁去的。沈宴开车送他们到车站,后备箱塞了两个工具箱——林溪的錾刻和组装工具,周远的铜丝和雕刻刀。周远这辈子第一次出远门做"正事",在高铁上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去考试。
"你放松点。"林溪说。
"我放松了。"
"你手在抖。"
周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中指和无名指夹着的那支笔,确实在微微颤。
"不是紧张。是那个指套磨得有点疼。"
林溪从包里掏出创可贴和一小卷医用胶带。
"先垫一层。到了上海我帮你调松紧。"
周远点头,自己动手缠。指套是硅胶的,套在食指根部断口上,外面卡着笔夹结构。缠了胶带之后确实好一些。
"周远。"
"嗯?"
"到了那边,你不用紧张。你錾的线比很多科班生都准。你缺的不是技术,是见过场面。"
"我见什么场面?"
"什么都算。人多的场面、专业的场面、被人盯着看的场面。见多了就习惯了。"
周远没再说话。转头看窗外。高铁过了昆山,外面的楼房变密了,天际线开始有了大城市的轮廓。
——
梁知微的工作室比上次来时又多了几台设备。这次专门辟了一个区域做workshop的演示台——两张大工作台并排,一张放钛金属蚀刻的工具,一张放林溪的錾刻和组装设备。台前摆了二十把椅子。
三天workshop,每天下午两小时。第一天林溪錾刻蝴蝶翅脉,梁知微做钛金属蚀刻演示。第二天现场组装迁徙系列的一件作品,让观众看结构。第三天开放互动——观众可以自己尝试錾刻线条,林溪和周远在旁边指导。
第一天来了三十多个人。有上海本地的首饰专业学生,有独立设计师,还有几个纯粹对手作感兴趣的爱好者。林溪站在演示台后面,拿起錾子和铜片。
她没准备讲稿。拿起工具就开始做。
錾刀落在铜片上,声音清脆。翅脉的第一根线条从根部发散出来,她錾得很慢,每一刀都停一下,让观众看见落刀的位置和角度。
台下安静。只有錾子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錾到第三根翅脉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
"这根线为什么往左偏了两度?"
没人回答。
"因为蝴蝶的翅膀不是对称的。自然界里没有两只完全一样的翅膀。你画对称了,反而假了。"
她继续錾。铜屑落在台面上,细碎的,像金色的灰尘。
旁边梁知微在另一张台上做蚀刻演示。钛金属片夹在电极之间,蚀刻液滴上去,表面慢慢浮现出等高线的纹路。两个人各做各的,但节奏隐隐合拍——林溪錾一刀,梁知微滴一滴。
周远站在台侧,负责递工具和收拾铜屑。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林溪逼他换的——右手的指套露在外面,有人注意到了,拍照。
第二天组装环节,林溪把"通道"肩饰拆开,一件一件地装回去。钛通道、白金蝴蝶、固定结构、佩戴卡扣。每一颗螺丝、每一个卡口都让观众看清楚。
有人问:"这个蝴蝶的固定结构是怎么设计的?万一掉了呢?"
"掉了就是掉了。"林溪说,"但掉之前它会告诉你——卡扣松了、螺丝滑了、金属疲劳了。你听得见声音。首饰和人的关系跟所有关系一样——它需要你注意它。"
第三天互动环节,林溪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椅子加了十把还不够,有人站着。她准备了十块铜片和十支錾刀,让观众轮流上来试。
大部分人手一拿錾子就抖。力气不是太大就是太小,线条歪得像蚯蚓。但有一个小女孩——大概十二三岁——錾出来的第一刀居然是直的。
林溪站在她旁边看。
"你学过?"
"学过书法。"
"那就对了。錾刻和书法一样,手腕要稳,力从腰来。"
小女孩又錾了一刀。比第一刀差了一点,但比旁边那个美院研究生的强。
周远在另一头教人拧铜丝。他教得很耐心——用中指和无名指夹着铜丝,一点一点地拧出弧度。有个大叔试了五次都拧断了,周远把自己的铜丝递过去。
"你用这个。细一号的。力气小的人用细丝好控制。"
大叔终于拧出了一只歪歪的蝴蝶。周远帮他收了收接口,递回去。
"拿好。你的第一只。"
大叔捧着那只铜丝蝴蝶,笑得像个小孩。
——
workshop结束那天晚上,梁知微请吃饭。在莫干山路附近一家本帮菜馆,四个人点了八个菜。周远第一次吃醉蟹,被酒味呛了一下,耳朵红了。
"慢点吃。"林溪说。
"这什么酒?"
"花雕。后劲大。"
"哦。"
梁知微给林溪倒了杯黄酒。
"这次反响不错。上海艺术周那边想续约明年,加一场你的个人演示。"
"什么形式?"
"单独一小时。你一个人做一件完整的作品,从铜片到成品。观众看全程。"
林溪想了一下。
"可以。但我想换一种材料。"
"什么?"
"银。不用铜。现场做银的。"
"银錾刻难度高,现场容易翻车。"
"翻车也是现场的一部分。"
梁知微看了她两秒,笑了。
"行。你说了算。"
周远在旁边默默啃着一块红烧肉,耳朵还是红的——不知道是醉蟹的还是花雕的。
——
回海城的高铁上,周远睡着了。头歪在窗户上,右手搁在膝盖上,指套在夕阳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林溪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手机震了。沈宴。
"到了吗?"
林溪:"在高铁上。还有四十分钟。"
沈宴:"周远怎么样?"
林溪:"不错。第三天教人拧铜丝,比我还耐心。"
沈宴:"出师了?"
林溪:"早着呢。但他知道自己能行了。"
沈宴:"这就够了。"
林溪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和电线杆。夕阳把什么都染成了橘红色。周远的呼吸平稳,外套随着车厢轻微的晃动一起一伏。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坐在高铁上画蝴蝶的样子。也是这样的黄昏,也是这样的速度。但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现在知道了。
不是终点。是方向。
——
回到海城已经是晚上八点。沈宴在出站口等,车里开着空调,后座放了一袋橘子。
"哪来的橘子?"
"你妈寄的。"
"我妈?"
"嗯。说你上次回去她看见你瘦了,寄了一箱橘子让你补维C。"
林溪拿起一个,皮很薄,指甲一掐就开了。汁水溅在手指上,酸酸甜甜的。
"周远,吃吗?"她递了一个过去。
周远刚醒,迷迷糊糊地接过去。
"谢谢林老师。"
"别谢。回去休息。下周上课你给大家讲讲上海的事。"
周远的眼睛一下子清醒了。
"我讲?"
"你讲。你去了,你看到了,你说。"
"……行。"
车开上滨海大道。海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林溪咬着橘子,看着外面熟悉的海城夜景。
橘子是家里的味道。
海风是自己的味道。
两个味道混在一起,就是现在。
沈宴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拿了一瓣橘子。
"甜的。"
"我妈挑的。她挑橘子从来没失过手。"
"你妈比你厉害。"
"别让我听见你说她坏话。"
"没说坏话。是夸。"
林溪把橘子籽吐在手心里。
"沈宴。"
"嗯。"
"上海那边说明年还想做一场。"
"去。"
"你又不去?"
"去。但这次我坐第二排。"
"为什么第二排?"
"第一排给你学生留的。"
林溪看着他侧脸在路灯下明明灭灭。
"行。第二排。"
她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手指上沾着汁水。车窗外的海面上有月光,碎碎的,像蝴蝶翅膀上的鳞粉。
振翅之后的路还长。
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因为手里有笔。身边有人。身后有路。
前面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