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场第一天来了四百多人。
陈勉在门口数的人头,数到下午三点就不数了——数不过来。美术馆东厅的动线设计起了作用,人流从入口进来自然往左走,经过"月光下"区域时速度会慢下来,到了暗厅几乎所有人都会停下来站至少一分钟。
林溪没站在展厅里。她在第一天刻意消失了——不想让观众觉得她在"盯着"。让东西自己说话。
但六个学生全在。周远戴着指套坐在铜片素描旁边,有人问他"你这个手怎么画这么准"的时候他会抬起右手让人看那截短掉的食指,然后说"因为我知道缺了东西是什么感觉"。何烨的铜丝蝴蝶演示台前围了一圈人,他边拧边讲,嘴皮子确实练出来了。罗薇那天话最少,但她的紫色蝴蝶前面站了三个小女孩,每人都在临摹那只歪歪扭扭的蝴蝶。
宋颜站在自己的花卉素描前面,下午有个中年女人问她"你画了多久",她说"三年。带孩子的时候画的",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我也在带孩子"。两个人聊了二十分钟。
温哲的手系列前面放了一个留言本。有人写了"手是最后的首饰,也是最先的"。他看见的时候把那行字抄在了自己的速写本上。
——
第二天,林溪来了。穿了一件旧的灰色卫衣,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她站在展厅角落里观察了半小时,然后被一个观众认出来了。
"你是林设计师?"
"嗯。"
"那个——迁徙系列是你和梁知微一起做的?"
"对。"
"第五件为什么只有一只翅膀?"
林溪想了一下。
"因为有的蝴蝶飞到一半丢了翅膀。但它还在飞。"
那个人重复了一遍"但它还在飞",点了点头,走了。
下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林溪正在暗厅门口检查灯光,阿泽走过来低声说:"林小姐,外面有人找。说是媒体,但没预约。"
"哪家?"
"没说。一个年轻女孩,说想采访你。不是正式媒体,是个人公众号。"
"什么公众号?"
"叫'手作海城'。她说她关注你很久了。"
林溪跟着阿泽走到侧门。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背着相机包,手里拿着笔记本。看见林溪出来,眼睛亮了。
"林设计师!我是小鹿。'手作海城'的。我之前发过邮件给您——"
林溪想起来了。上个月确实收到过一封邮件,一个独立撰稿人想做一篇关于海城年轻手作人的深度报道。她当时没回。
"你来了。"
"我买了票进来的。看完了。想跟您聊几句,不占您太多时间。"
林溪看了她一眼。年轻,眼睛里有那种真诚的、不带攻击性的好奇。
"进来吧。里面说。"
小鹿跟着她走进侧廊,在"月光下"区域找了张空椅子坐下。她没急着打开录音,先翻了翻笔记本。
"林设计师,我看了您的全部作品。有一个问题想问——您为什么把学生的作品放在个展里?这不是常规操作。"
"因为他们是我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
"我画了三年蝴蝶。前两年我在被别人踩。后一年我在自己站起来。但真正让我觉得这件事有意义的不是卖了多少钱——是有六个人因为我开始画了。他们画的东西放在这里,比任何奖项都能证明我做的事是对的。"
小鹿低头记笔记。
"那您觉得您做对了什么?"
林溪想了很久。
"我没放弃。"
就这三个字。小鹿写下来了。
"还有——"林溪指了指周远的方向,"他切菜切掉了半截手指,但他用中指和无名指夹着笔画出了比很多正常人更准的线。宋颜带了三年孩子,在厨房餐桌上画出了那些素描。温哲每天面对死亡,但他画的手是全场最安静的。"
"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手可以断,时间可以被拿走,人可以被踩到泥里。但只要笔还在手里,就还能画。画了就还有路。"
小鹿抬起头看她。
"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的一句话。"
"不是我说的。是他们活出来的。"
——
公众场第三天,梁知微从上海又飞回来了。不是来看展的——是来谈第二季合作的。
两人在美术馆旁边的咖啡馆坐下来。梁知微点了一杯美式,林溪要了杯热巧。
"迁徙系列的反响你看到了?"梁知微开门见山。
"看到了。暗厅的停留时间平均四分钟,比别的区域长一倍。"
"上海当代首饰艺术周那边想加展一周。同时他们问我能不能做一个workshop——现场演示钛金属蚀刻。"
"你去?"
"我去。但我想带你一起。"
林溪的杯子停在嘴边。
"我?做workshop?"
"对。你现场演示蝴蝶的錾刻和组装。观众可以看,可以问。不是讲座——是让他们看见东西是怎么从你手里出来的。"
"我不太会讲。"
"不用讲。做就行。你做你的,观众看他们的。"
林溪想了一下。
"时间?"
"六月中旬。上海。三天。"
"我带一个人去。"
"谁?"
"我学生。周远。他錾刻的手感出来了,需要见见世面。"
梁知微挑了下眉。
"你带学生出师了?"
"没出师。但带出去看看没坏处。"
"行。"
——
公众场最后一天,闭馆前半小时,林溪站在展厅里。四百平的东厅被走了七天,地板上有鞋印,展台边缘被摸得发亮,说明牌上有观众留下的指纹。
她从入口走到出口。每一步都踩在七天前铺好的动线上。但今天不一样了——地上多了一些不属于她布置的东西。有小孩掉的一颗糖。有某人落的一张门票存根。有暗厅出口那张休息凳旁边被人放了一朵栀子花。
她走到B-017前面。翅尖的射灯角度被陈勉微调过两次,现在刚好打在翅脉最密的那片区域。白金在光下冷白得像真的鳞粉。
她伸手碰了一下展台边缘。
七天。一百五十张请柬。六个学生。一个暗厅。五件迁徙。一百七十三个格子。三年。
够了。
闭馆广播响了。工作人员开始收设备。林溪走到侧廊,"月光下"区域六个学生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何烨把铜丝蝴蝶装进盒子,周远在拆那块铜片素描的展示架——他坚持要自己拆。
"林老师,"罗薇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张紫色蝴蝶的画,"我妈今天来了。"
"来了?"
"嗯。她站在那看了好久。没说话。但走的时候她拍了张照。"
林溪看着她。
"那就够了。"
罗薇笑了。那个笑容和她在蝴蝶馆里让菜粉蝶停在肩上的表情一样——安静的、屏息的喜悦。
"林老师。"
"嗯?"
"下学期我报了美院的考前班。"
林溪没说话。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画给我看。"
"好。"
——
撤展用了两天。B-017和B-019装箱运回工坊。迁徙系列五件由梁知微带回上海。学生作品各自领走。请柬收回了一百四十七张——有三张被观众带走了,林溪没追究。
最后一天晚上,林溪和陈勉在空荡荡的东厅里清点物料。
"林设计师,这次的数据我整理了一下。公众场七天,总客流三千一百多人。媒体曝光二十三家。社交媒体相关话题阅读量——"
"别念了。"
"您不想听?"
"不是不想听。是——"她环顾空荡荡的展厅,"数据留着以后用。但现在我想记住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
"有个小孩在B-018前面站了十五分钟没动。有个老太太在'归处'系列前面哭了。有个男生在暗厅里看完之后坐在休息凳上发了半小时呆。"
陈勉不念了。把报表合上。
"我记住了。"
两个人收拾完东西,关了灯。
走出美术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海城的五月夜晚暖得像一块温热的布。林溪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沈宴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引擎盖上,手里拿着手机,看见她出来把手机收了。
"撤完了?"
"撤完了。"
"累吗?"
"累。但好的那种累。"
他走过来,手自然地搭上她后颈。
"回家?"
"回家。"
车开出去之后林溪才想起来。
"沈宴。"
"嗯。"
"你这几天每天都来。坐第一排。"
"对。"
"你看了几遍?"
"三遍。"
"哪遍印象最深?"
他没马上回答。车拐上滨海大道,海面的月光又碎碎地铺在水面上。
"第三遍。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那,从入口走到出口。没有人说话,没有相机,没有记者。就我和那些东西。"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你做到了。"
林溪看着前方的路。
"做到什么了?"
"你三年前画第一笔的时候,不知道会走到今天。但你走了。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踩的。"
她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宴。"
"嗯。"
"六月上海。你陪我去吗?"
"去。"
"不是坐第一排那种陪。"
"哪种?"
"帮我拎工具箱。"
他笑出声来。
"行。拎工具箱。"
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林溪把头靠在座椅上,看着外面流动的夜色。
蝴蝶振翅了。路在脚下。工具箱有人拎。学生有人带。画有人看。
够了。
不。还不够。
但没关系。飞就是了。1
还没看够呢,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