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来了。六个学生里罗薇要准备美院考前班集训,孟小雨要回学校做毕业展,何烨接了个商场的铜艺装置兼职。工作室的课从每周三次改成每周一次,变成答疑和改稿为主。
林溪反而更忙了。个展结束之后找上门的合作多了——有品牌想做联名款,有画廊想代理,有商场想请她做快闪。她大部分推了,只留了两个:一个是和梁知微的续约,一个是海城一家新开的精品酒店想在大堂放一组她的装置作品。
酒店那个项目挺有意思。对方要的不是首饰,是一组墙面装置——把蝴蝶的翅脉结构放大到一米多长,用黄铜做骨架,亚克力做翅面,挂在酒店大堂的三面墙上。从地面往上看,像一群蝴蝶从天花板俯冲下来。
"这个尺寸你做过吗?"陈勉问。
"没做过。但原理一样。放大十倍而已。"
"放大十倍重心就不一样了。悬挂结构要重新算。"
"你找结构工程师看看。"
陈勉真的找了一个。对方看完草图说"能做,但骨架要用空心铜管,实心太重,天花板承重不够"。林溪改了三版骨架结构,最后定下来用直径八毫米的空心黄铜管弯制翅脉框架,亚克力片用激光切割,热弯成型。
光骨架就弯了四十多根。林溪在工坊里弯了整整一周,手指磨出了两个水泡。沈宴某天晚上来接她,看见她坐在工作台前拿钳子弯铜管,左手食指上贴着创可贴。
"你让人做不行吗?"
"弯出来的弧度不对。机器弯的是圆的,我要的是活的弧度。"
"活的弧度?"
"对。蝴蝶翅膀的弧不是正圆弧。是从根部到翅尖渐变的,每一段曲率都不一样。机器做不到。"
沈宴拿起一根弯好的铜管看。确实——肉眼几乎看不出区别,但放在一堆里面,手工弯的那根就是"活"的。
"行。你弯。"
他没劝了。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来工坊,带一份晚饭,坐在旁边看她弯管子。有时候帮她递工具、拿酒精灯烤铜管软化。
"你什么时候学会烤铜管的?"
"百度。"
"……"
——
七月底,装置骨架全部弯完。四十多根铜管编号排列在工作台上,像一具具放大的昆虫骨骼。亚克力片送到的时候林溪一张一张对位——每片翅面要和骨架的弧度严丝合缝,差一毫米装不上去。
对到第七片的时候发现激光切割的尺寸偏了零点五毫米。她没犹豫,拿起锉刀自己修。
陈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林设计师,这个让工厂返工吧。"
"返工一周。我自己修半小时。"
"你修出来不平整——"
"我修得比机器平整。"
确实。她用细锉一点一点把边缘修出和骨架完全贴合的弧度,手指的触感比卡尺准。
沈宴那晚来送饭的时候看见她蹲在地上对着一片亚克力片修了四十分钟,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
"好了?"
"好了。"
她把亚克力片扣在骨架上。严丝合缝。
"你眼睛是游标卡尺?"
"差不多。"
——
八月,酒店装置进场安装。大堂挑高六米,三面墙呈半包围结构。林溪站在升降台上把第一只蝴蝶挂上去的时候,底下围了十几个酒店员工在看。
黄铜骨架在射灯下泛着暖光,亚克力翅面半透明,灯光从后面打过来会在地面上投出翅脉的影子。三只一组,一共九只,分布在三面墙上。从入口看进去,像一群蝴蝶正从天花板俯冲向大堂中央。
林溪从升降台上下来,仰头看了一眼。
"灯光角度再调一下。最左边那只的翅尖要再亮五度,现在太暗了,影子投不出来。"
安装师傅爬上去调。
"右边这组再低十五公分。现在和左边不在一条飞行线上。"
又调。
折腾了两个半小时,林溪终于点了头。
"可以了。"
她站在大堂正中央,仰头看。九只蝴蝶从六米高的天花板上俯下来,翅脉的影子落在白色地面上,随着灯光角度微微晃动。
像活的。
酒店经理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
"林设计师,这个效果——我们预期之内。发朋友圈肯定爆。"
"发吧。"
林溪收拾工具的时候,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路过,停下来看了一眼天花板。
"姑娘,这个是什么?"
"蝴蝶。"
"哦——像。我还以为是风筝。"
阿姨拿着拖把走了。林溪笑了一下。
——
八月中旬,沈宴生日。
林溪提前一周开始准备。不是买礼物——她想做一件东西送他。
用了一块从旧料堆里翻出来的银锭,纯银,999的。她熔了,打成薄片,然后錾刻。
不錾蝴蝶。
錾了一只手。
一只男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錾了一圈极细的线——像表带,又像手铐的痕迹。掌心錾了三个字,极小,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
"还债了。"
做成一个袖扣。一只手,三个字。
沈宴生日那天是周三。他以为就是在家吃顿饭,林溪说"去酒店吧,订了位子"。他换了件西装跟着走,到了地方发现不是餐厅——是那家新开的精品酒店。
大堂里九只蝴蝶在天花板上飞着。
沈宴抬头看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装的?"
"上个月。"
"你带我来这——"
"不是吃饭。给你看东西。"
她走到前台旁边的一面墙前。那面墙上单独挂了一只蝴蝶——和天花板上那九只不一样。这只小得多,只有巴掌大,黄铜骨架,但翅面不是亚克力,是银的。
银翅面上錾了密密麻麻的线。不是翅脉。是字。
沈宴走近了才看清。每一根"翅脉"都是一行字。极小,极密。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第一行:"2023年3月,你第一次看见我画蝴蝶。"
第二行:"2024年1月,你让我住进你的公寓。"
第三行:"2024年6月,你垫付了第一笔工坊租金。"
……
一直到最后一行:"今天。你三十二岁。蝴蝶飞到了。"
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
林溪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个袖扣盒子。
"生日快乐。"
沈宴转过头看她。
"这是——"
"袖扣。一只手。掌心有三个字。自己看。"
他打开盒子。银色的袖扣在酒店大堂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那只手錾得极细,指节和骨线清晰。掌心三个字要用指甲盖那么大的放大镜才看得清。
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錾了一只蝴蝶。极简的,两根弧线加两根触须。
蝴蝶停在手背上。
和温哲画的一样。
沈宴把袖扣合上,攥在掌心里。
"林溪。"
"嗯。"
"你欠的债——"
"还了。"
"没还完。"
"那就继续欠着。"
他笑了。伸手把她拉过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行。继续欠。"
酒店前台的小姑娘在偷看,赶紧低头假装整理东西。
大堂天花板上九只蝴蝶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随着空调的风微微晃动。银翅面上的那些字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蝴蝶翅膀上的鳞粉——不凑近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
——
九月,新学期开始。罗薇去考前班集训了,每周只回来一次上素描课。孟小雨的毕业展通过了,她把"一百张蝴蝶"系列做成了毕业作品,拿了系里的最高分。何烨的铜丝装置在商场展了一个月,有人出价买——八百块。他没卖,说"第一件作品不卖"。
宋颜的兼职做得越来越顺,林溪让她开始接触简单的物料采购和客户对接。温哲还是每周来,画手,安静地画。他的爷爷去世了,他画了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是爷爷的婚戒,戴在爷爷枯瘦的手指上。他把那张画送给了奶奶。
周远的指套换了第二代。这次加了可调节的松紧带,戴一整天也不磨了。他的錾刻水平突飞猛进,林溪开始让他参与工坊里一些简单的配件制作——不是练习,是真刀真枪地做能卖的东西。第一件成品是一个银戒圈,内壁錾了简单的叶脉纹。林溪拿去给陈勉看,陈勉说"能卖"。定价八百,挂在工坊的展示架上,第三天就被一个客人买走了。
周远知道后发了条语音给林溪,只有三个字:"卖了吗?"
"卖了。八百。"
"真的?"
"真的。钱打你卡上了。三百材料费,五百你的工费。"
"林老师——"
"别哭。还有下一件。"
——
十月初,法院的执行款到了第一笔。赵天宇老家的房子拍卖了,分完优先级债权之后剩了二十三万,按比例分配给林溪。加上之前扣的一些零散资产,一共到账三十一万七千。
林溪看着手机银行里的到账通知,没有想象中的那种"终于拿回来了"的痛快。只有一种"哦,到了"的平淡。
她把这笔钱转了二十万到工作室的运营账户,剩下的留着。
沈宴晚上回来的时候她说了这事。
"才三十多万。"
"够了。剩下的分期慢慢来。"
"你不追了?"
"追。但我不等这个钱过日子。"
沈宴点了点头。
"对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今天收到个东西。你的。"
信封是美术馆的。林溪拆开,里面是一份邀请函。
"第二届中国当代青年首饰艺术双年展,特邀参展。展期:十二月。地点:北京今日美术馆。"
她拿着邀请函看了两遍。
"特邀。"
"嗯。不是你投的。是他们来找的你。"
"谁推荐的?"
"不知道。可能是梁知微,可能是上次个展的策展人,也可能是海城美术馆的馆长。"
林溪把邀请函放在桌上。
北京。双年展。特邀。
从海城到上海到北京。路在往远处走。
"去吗?"沈宴问。
"去。"
"这次带谁?"
她想了一下。
"不带学生。这次我自己去。"
"我呢?"
"你——"她看着他,"你帮我拎工具箱。北京站。"
沈宴笑了。
"行。北京站。拎工具箱。"
窗外十月的海城还是绿的。香樟树叶子没黄,但风里已经有了秋天的意思。林溪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枚袖扣——沈宴今天戴着它,在她眼前晃了一整天。
蝴蝶飞到了北京。
路还长。
但翅膀已经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