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前三天,林溪把六个学生的课调到了晚上。白天她要跟张律再过一遍证据清单,每一份材料都要编号、标注、装订成册。
周远第一个发消息问:"林老师,课还上吗?"
"上。换到晚上七点半。"
"好。我六点下班,来得及。"
孟小雨紧跟着:"林老师,我画了那一百张了。能不能提前给您看?"
林溪想了一下。开庭前她确实没太多时间细看,但孟小雨的进度比她预期的快。
"周六下午带来。我抽半小时看。"
"好!"
何烨最实在,发了一张照片过来——铜丝拧的蝴蝶,歪歪扭扭但翅膀的形状出来了。接口处还是松散的,但整体造型比上次课上画的那个大胆了一倍。
林溪回了一个"👍"。
——
开庭当天早上,林溪五点就醒了。
不是紧张。是身体自动进入战备状态,心跳比平时快,手心微微出汗。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沈宴的呼吸声从旁边传来——平稳的,均匀的。
她轻轻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清醒了一些。
换衣服想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深蓝色的中领毛衣和黑色直筒裤。不穿正装——她不是去面试的,是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七点,沈宴起来。看见她已经坐在餐桌前喝咖啡了。
"几点醒的?"
"五点。"
"没叫我。"
"你睡得香。"
他走过来,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的手是凉的。
"冷?"
"不冷。就是手凉。"
他握住她的手,捂了一会儿。
"走吧。八点半到法院。"
"嗯。"
车走的是滨海大道,和上次去工地那条路一样。但今天海面上有雾,灯塔的光被雾气揉散了,像一团模糊的蛋黄。
林溪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弧线——蝴蝶翅膀的弧度。
"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赵天宇当庭说那些话,我怎么接。"
"不用你接。张律会接。"
"我知道。但我想自己说几句。"
沈宴看了她一眼。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拿走了我的东西,你以为你赢了。但你连那张画是怎么开始的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画第一笔的时候窗外在下雨。你不知道我改了七版才定下茧的形状。你不知道第三根翅脉上的刻痕是因为我那天手抖。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偷了它。"
车里安静了几秒。
沈宴的嘴角动了一下。
"说得好。"
"还没说呢。只是想好的。"
"到时候说。"
——
法院门口停了七八辆车。有媒体。林溪下车的时候有记者举着相机过来,被老张挡住了。
"林设计师,对今天的庭审有什么预期?"
"等结果。"
"关于赵天宇声称参与创作的录音——"
"证据会说话。"
老张把她护着进了法院大门。沈宴走在她左边,阿泽在右边。三个人把她夹在中间,像一堵移动的墙。
旁听席第一排。沈宴坐在那里。林溪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点了下头。
她转过去,走向原告席。
张律已经在整理材料了。三本厚厚的证据册,编号从一到一百七十三。过程稿、版权登记证书、方琦的远程证词笔录、苏沫和唐果的书面证言、导师的存档记录、数位文件的元数据报告。
法警确认了设备——远程作证的屏幕架在左侧,方琦的脸会出现在那里。
一切就绪。
法官入庭。全体起立。
林溪站起来,手心还是凉的。但她没有发抖。
——
庭审进行了四个小时。
赵天宇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林溪看了他一眼。他瘦了。头发长了,胡子没刮干净,穿着看守所的橘色马甲。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少了点东西。不是悔意。是那种"我算计了所有人最后算计到自己头上"的空。
他没有看她。
秦婉儿没出庭。她的案子和赵天宇的并案处理,但她本人因保释撤销后羁押在另一处,今天通过视频连线出庭。屏幕上她的脸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很多,但眼神还是硬的。
庭审流程走完,进入质证环节。
赵天宇的律师——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拿出那份录音的文字稿。
"根据录音内容,被告人赵天宇明确表示B-018系其与原告林溪共同创作。赵天宇负责背景部分,林溪负责蝴蝶主体。因此该作品应认定为合作作品,著作权由双方共有。"
张律站起来。
"反对。录音内容系被告人单方面口述,无法提供任何物理证据证明其参与了B-018的创作。我方已提交一百七十三份证据,证明该作品从初稿到定稿全部由原告独立完成。"
"请具体说明。"法官说。
张律翻开第一本证据册。
"第一,原告大二时期的蝴蝶素描七版过程稿,创作时间早于原告与赵天宇的任何合作关系。第二,B-018的七版草稿,文件创建时间、图层信息、硬件指纹全部指向原告个人设备。第三,赵天宇前助理方琦的证词——她曾为赵天宇整理所有画稿,确认B-018不在其中,且赵天宇从未在该作品上动过笔。第四,原告大学同学苏沫、唐果的书面证言,证明原告在大二即开始创作蝴蝶系列,远早于赵天宇介入。第五,原告大学导师存档的素描作业,日期可查。"
金丝眼镜律师推了推眼镜。
"方琦的证词效力有限。她曾是赵天宇的同居女友,与双方均有利益关系。且她目前身处外地,无法当面质证。"
屏幕亮了。方琦的脸出现在左侧的远程作证窗口里。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扎在脑后,背后是成都那间金属工作室的墙面。
"我是方琦。"她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清晰而平静,"我替赵天宇整理过三年的画稿。B-018不在其中。他从来没有碰过那张画。他甚至没有看过完整的创作过程——他只见过成品。"
"你如何证明你所说属实?"法官问。
"我手里有他所有画稿的整理清单和照片。每一张的来源、日期、创作背景我都记录过。B-018不在清单上。如果他参与了创作,清单上会有记录。"
张律补充:"方琦女士的整理清单已在庭前提交,编号七十四至八十二。"
法官翻看材料。
金丝眼镜律师沉默了几秒,换了个方向。
"退一步讲,即便赵天宇未直接参与绘制,他在原告创作过程中提供了创意指导、资源支持、展示平台——这些是否构成'实质性贡献'?"
"不构成。"张律说,"提供展示平台和所谓'创意指导'不等于参与创作。按照这个逻辑,每一个给画家倒过水的人都可以主张共有版权。"
旁听席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沈宴的。
林溪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
下午两点,庭审进入最后陈述环节。
赵天宇站起来。他瘦了很多,马甲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我说几句。"
法官点了头。
他转过来看林溪。第一次看她。眼睛里有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B-018是我偷的。这个我不否认。"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的样子,"但那张画——那张画是我看见她在大学美术馆的毕业展上画的。我站在那看了四十分钟。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的手底下有东西。后来我去找她合作,不是因为我有多坏。是因为我想和她一起做东西。"
他停了一下。
"但我做错了。我偷了她的稿子,抢了她的版权,把她踩下去。这些我认。"
"至于录音里说的'一起画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铐,"是我说的。但我知道那是假的。我没碰过那张画。一笔都没碰过。"
法庭里安静了。
林溪坐在原告席上,手指慢慢松开。
"我让律师那么说,是因为我想——"他苦笑了一下,"我想就算我进去了,也留个尾巴在她身上。让她每次用那个版权的时候都想起我。"
"赵天宇。"法官开口了,"你确认录音内容为虚假陈述?"
"确认。是我编的。没有参与创作。"
林溪闭了一下眼。
她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不是等他认罪——是等他亲口承认"我没碰过那张画"。
比任何判决书都重。
——
庭审结束。法官宣布择期宣判。
林溪从原告席上站起来,腿有点麻。张律拍了拍她的肩。
"表现很好。证据链完整,他当庭翻供反而对你更有利。"
"他不是翻供。"林溪说,"他是认了。"
"结果一样。"
沈宴从旁听席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走了?"
"走。"
老张和阿泽在门口等着。媒体还在外面,但比上午少了一些。林溪低着头快步走出去,上了车。
车门关上。车里安静了几秒。
林溪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
"结束了。宣判还要等。但当庭陈述已经够了。"
沈宴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
"手还是凉的。"
"紧张了一上午。"
"现在呢?"
"现在不紧张了。"
她转过头看他。
"他亲口说的。'一笔都没碰过。'"
"嗯。"
"三年了。从他偷走那张画到现在。他终于说了句真话。"
沈宴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些。
车开出去很远,林溪才开口。
"沈宴。"
"嗯。"
"我想回去画一会儿。"
"回工坊?"
"嗯。那只眼睛还没画完。今天想把最后几个格子补上。"
"好。"
——
工坊里,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画布上那只眼睛已经有一百六十多个六边形网格了,每一只蝴蝶都不一样。
她拿起笔,开始画最后几个格子。
第一百六十七格。一只蝴蝶的翅膀上带着水珠——B-019的意象。
第一百六十八格。一只蝴蝶停在指尖上——"归处"系列的变体。
第一百六十九格。一只蝴蝶从茧的裂缝里探出头来——B-018。
第一百七十格。一只蝴蝶的翅脉和香樟叶的叶脉重合——工作室窗台上的那片叶子。
第一百七十一格。一只蝴蝶的影子投在法庭的地板上。
第一百七十二格。一只蝴蝶停在手铐上。
第一百七十三格。空的。
她停了一下。
最后一只格子,她画了一只蝴蝶停在月光上。
翅膀是银白色的,月光从翅膀下面透出来,照亮了整个格子。
保存。文件名:眼里-完稿。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一百七十三个格子,一百七十三只蝴蝶。每一只都不一样。每一只都是从她笔下出来的。
和那一百七十三份证据一样。
一只不多,一只不少。
林溪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工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手机亮了。苏沫发的:"怎么样?"
林溪:"结束了。他认了。"
苏沫:"!!!我就知道!!!晚上庆祝?"
林溪:"明天。今天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苏沫:"好。明天见。"
她放下手机,走到展柜前面。B-017在灯光下安静地合着翅膀。旁边是"归处"系列的四件作品。
她的东西。全部是她的。
从始至终都是她的。
林溪伸手碰了一下B-017的翅尖。金属是凉的。但她的手指是热的。
她笑了。
很小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工坊里。
然后她拿起包,关了灯,锁门。
外面是海城的傍晚。路灯亮了,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沿着街道走,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宴:"到家了?"
林溪:"在走回去的路上。"
沈宴:"我去接你。"
林溪:"不用。我想走走。"
沈宴:"好。我等你。"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
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束白色的蝴蝶兰。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花瓣薄得像纸,但脉络清晰,像翅脉。
老板娘从里面探出头。
"姑娘,买花?"
"不买。看看。"
"蝴蝶兰好看吧?像蝴蝶又不像。"
"嗯。"
林溪继续走。走到巷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月光。
两个字在暮色里安静地待着。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一楼空荡荡的,有油漆和木头的味道。她走上二楼,站在窗前。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天快黑透了,但还能看见叶子的轮廓。
她伸手出去,指尖碰到了一片叶子。
凉的。活的。
身后有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门锁没反锁。"沈宴的声音。
"知道是你。"
他走到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走了一路?"
"嗯。"
"累吗?"
"不累。"
他伸手握住她放在窗台上的那只手。
"明天开始,新的了。"
"嗯。新的。"
她靠过去,肩膀贴着他的手臂。
香樟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蝴蝶在月光下找到了路。1
老师的文笔超好看的要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