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溪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的时候沈宴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传来煎蛋的声音。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蛋煎老了别骂我。我去公司了。"
她笑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手机里有十几条消息。苏沫、唐果、许阳、张律、阿泽,还有六个学生群里何烨发的铜丝蝴蝶新进展照片。她一条一条回。
给沈宴回了一条:"蛋没老。下次我煎。"
他秒回:"你上次煎糊了两个。"
林溪:"那是锅的问题。"
沈宴:"锅也是我买的。"
她没理他,起床洗漱。
——
下午苏沫和唐果来工坊。苏沫带了一瓶起泡酒,唐果拎了一盒草莓蛋糕。
"庆祝你官司赢了——虽然还没宣判,但当庭陈述够了。"苏沫把酒放在桌上,"我查了,当庭翻供对他量刑没好处,反而坐实了虚假陈述。法官印象分直接扣光。"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法律了?"林溪问。
"我刷了三天庭审直播。"苏沫拉开椅子坐下,"秦婉儿那个律师不行,被张律怼得全程没还手。"
唐果切蛋糕,刀叉碰着瓷盘叮叮响。
"我那天在法院门口看见媒体了。海城日报发了短讯,没写细节但标题还算客观——'林溪诉赵天宇案庭审结束,著作权归属成焦点'。"
"焦点个屁。"林溪拆开蛋糕盒,"焦点从头到尾就是他偷了我的东西还不承认。"
"现在承认了。"苏沫倒了三杯起泡酒,"干杯。"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气泡涌上来,酸酸甜甜的。
"对了溪溪,"唐果咬着叉子说,"我前天在设计师群里看见有人讨论你的私享展。有个叫什么……梁知微的,说想约你聊聊。"
"梁知微?"
"就是那个做当代首饰的。去年在米兰参展的那个。她说看了你B-017的照片,想聊聊合作。"
林溪放下杯子。
"她怎么看到照片的?"
"我发的。"苏沫说,"你私享展那天我拍了照发朋友圈,她点赞了,然后私聊问我能不能认识你。"
"什么合作方向?"
"她说她有一个系列想找人做蝴蝶元素的部分。具体没细说,让我先问问你愿不愿意接触。"
林溪想了一下。
"约吧。下周。"
"好。我让她加你微信。"
——
周一晚上,工作室第二次课。
六个人比第一次安静了一些。上次的兴奋劲过了,开始进入枯燥的重复练习阶段。画线条、画几何体、画光影球。周远的手还是慢,但每一条线都稳。孟小雨交了那一百张里的第二十张——画的是一只蛾子,不是蝴蝶,但翅膀上的纹理比之前松了很多。何烨的铜丝蝴蝶带了焊接口,虽然还是歪的,但能立住了。宋颜的笔触重了一些,画出来的东西不再像怕被骂的孩子。温哲交了十只手——每一只都安静。罗薇画了一整张香樟树的叶子,叶脉画了整整两节课。
林溪走了一圈,在罗薇旁边停了最久。
"你妈同意了?"
"没同意。"罗薇低头画着叶脉,"但她没反对。我把画贴在冰箱上了。"
"那就够了。先不反对就是进步。"
罗薇的嘴角弯了一下。
走到温哲旁边,她拿起那十只手的画稿翻了翻。
"这只——"她指着其中一张,一只老人的手,骨节突出,皮肤松弛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这只手是谁的?"
"我爷爷的。"
"他还在?"
"在。但他不让我画他。我偷着画的。"
林溪把画放回去。
"下周画他戴着戒指的手。让他戴上你妈的或者你奶奶的。画完给他看。"
温哲愣了一下。
"他会不会生气?"
"不会。男人嘴上生气,心里高兴。"
——
周三下午,梁知微加了她微信。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一只手戴着一枚极简的银戒。朋友圈很少,几乎全是作品图和展览现场。
林溪通过好友,对方立刻发了一条消息:"林设计师你好,我是梁知微。苏沫说你想聊聊?"
林溪:"对。什么方向?"
梁知微:"我最近在筹备一个系列,主题是'迁徙'。想用蝴蝶作为核心意象,但我的风格偏极简和工业感,需要有人做精细的有机形态部分。看了你的B-017,觉得你的线条感和我对空间的理解可以互补。"
林溪:"具体是什么形式?"
梁知微:"五件作品。蝴蝶元素由你负责,主体结构和佩戴方式由我负责。联合署名。首发展放在明年三月上海当代首饰艺术周。"
林溪看着屏幕想了一会儿。
联合署名。联合展览。不是被谁雇佣,不是给谁打工。是平等的合作关系。
"好。"她打出这个字,发出去。
梁知微回了一个"👌"。
——
周四晚上沈宴回来得晚。十点半了才进门,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松了。
林溪在二楼画B-019,听见门锁响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这么晚?"
"深圳那边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开了一晚上会。"
他走上来,在她旁边坐下。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和一点烟味——不是他抽的,是会议室里有人抽的。
"吃了吗?"
"吃了。你呢?"
"没。"
她放下笔,下楼给他热了中午剩的番茄鸡蛋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正靠在沙发上闭眼揉太阳穴。
"下次别熬这么晚。"
"身不由己。"
"你公司离了你转不了了?"
"离了我转得动。但转得没那么顺。"
林溪把面放在他面前。他睁开眼,拿起筷子。
"今天工作室怎么样?"
"挺好。温哲画了十只手,有一张他爷爷的特别好。"
"你上次说那个在殡仪馆化妆的?"
"嗯。他画手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安静。不是死寂,是那种……尊重。"
沈宴吃着面点了点头。
"你教人比自己画还上心。"
"不一样。自己画是往里收,教人是往外给。"
"往外给累不累?"
"累。但累得不一样。"
他吃完了面,把碗放下来。
"林溪。"
"嗯。"
"梁知微那边你决定了?"
"决定了。联合创作。五件作品。"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这次是平等合作。你别插手。"
他笑了。
"好。不插手。"
"真的?"
"真的。你长大了,林溪。不需要我替你挡了。"
她看着他。
"谁说我长大了。"
"我说的。"
"你说了不算。"
"那谁算?"
"我自己说了算。"
她站起来收碗,走到厨房。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沈宴在客厅里低低地笑了一声。
——
十二月底,宣判的日子到了。
赵天宇三罪并罚——侵犯著作权罪、合同诈骗罪、寻衅滋事罪——合并执行有期徒刑六年三个月。秦婉儿因包庇罪和故意毁坏财物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
赵天瑶当庭表示不上诉。
林溪站在法院门口,听见这个刑期的时候,心里没有预想中的那种"终于赢了"的痛快。只有一种很淡的、像退潮一样的平静。
六年三个月。
他最好的年华要关在里面了。
不是她造成的。是他自己选的路。
老张在旁边说:"走吧,林设计师。外面冷。"
她点了点头,上了车。
沈宴今天没来。他让阿泽送她来的,自己去了深圳出差。但她在车上收到了他的消息:
"判了?"
林溪:"六年三个月。"
沈宴:"重吗?"
林溪想了一下,打:"不轻不重。刚好。"
沈宴:"晚上回来吃饭吗?"
林溪:"回。给你做。"
沈宴:"你确定不是煎糊两个蛋?"
林溪:"……我买了不粘锅。"
沈宴发了个表情包,是一只猫翻白眼。
她锁了屏,靠在车窗上看外面的街景。海城的冬天不算冷,香樟树还是绿的。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有人拎着蛋糕盒子,有人牵着小孩。
生活还在继续。
她的也在。
——
元旦前最后一天,林溪把工作室的软装全部收尾了。展示架上的射灯调好了角度,教学区的六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一楼入口处放了一张小的接待台——许阳送了一盆绿植摆在上面。
她站在门口拍了一张照片。招牌、绿植、干净的玻璃门、里面透出来的暖光。
发给方琦。
方琦回:"好看。像你。"
林溪:"哪像?"
方琦:"安静。但有劲儿。"
林溪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去。阿泽在二楼调试最后一组射灯,光线打在空荡荡的展示墙上,刚好是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阿泽,这个角度再往左偏五度。对,就那。"
"好。"
她站在光斑下面,想象东西摆上去的样子。
B-017在中央。四件"归处"在侧墙。B-018在最后。过程稿在左墙。
还有梁知微合作系列的五件新作——还没开始画。
她深吸一口气,掏出数位笔。
新的一年开始了。
蝴蝶要往更远的地方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