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出来的六个人,林溪花了一周时间挨个回邮件约了见面。
第一个来的是那个三十二岁的——叫周远,做厨师的,右手食指第一节缺了半截,是切菜时出的事故。他带来一沓画在厨房便签纸上的速写,蝴蝶、鱼骨、刀具的剖面图,线条带着一股刀刃的狠劲。
"你这手还能拿笔吗?"林溪问的时候没客气。
周远把右手举起来给她看。食指短了一截,但他用中指和无名指夹着笔画,力道反而稳。
"能画。就是细节够不太到。"
"够不到就换个方式表达细节。"林溪指着他的鱼骨剖面图,"你看这条脊椎线的弧度,比我见过的很多科班生都准。你用身体记住了结构,手跟不上,但眼睛和脑子跟得上。"
周远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林老师,我去了三家培训机构,都说我手不行,学不了精细工艺。"
"他们说的是'精细工艺'。我说的是'设计'。你先学会把脑子里的东西画出来,手的事后面再想办法。"
她收了他。
第二个是个大四女生,美院版画系,叫孟小雨。画工扎实,但作品里全是别人的影子——这学期模仿这个老师,下学期模仿那个流派。林溪翻完她发来的十张作品,只说了一句话:
"你画得很好。但你画的不是你自己。"
孟小雨坐在对面,嘴唇抿紧了。
"我……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
"那就先别找。先画一百张你最想画的东西,不给人看,不交作业,不参赛。画完再说。"
"一百张?"
"一百张。少一张都不算数。"
孟小雨点头,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第三个是个男孩子,十九岁,职高毕业,在商场做首饰柜台销售。他带来的不是画稿,是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十几件用铜丝和碎石头自己缠的首饰——粗糙,但每一件都有一种不管不顾的生命力。
"没人教过你?"
"网上看视频学的。"
林溪拿起一枚铜戒子。戒圈上缠着三根铜丝,拧成麻花,顶端嵌了一颗碎玛瑙。接口处焊得歪歪扭扭,但整体造型大胆——铜丝从戒圈上延伸出来,像一根藤蔓在生长。
"你这个接口要重焊。但造型不用改。"
男孩——他叫何烨——咧嘴笑了,露出一颗虎牙。
第四个是个全职妈妈,三十五岁,叫宋颜。生了二胎之后在家带了三年孩子,老公给的生活费只够家用,她自己偷偷攒了半年钱买了一套管用工具,在厨房餐桌上画了一堆花卉和昆虫的素描。
"我老公说我不务正业。"
"你画你的,不用他批准。"
宋颜笑了,笑里有一点苦。
"他说等孩子上幼儿园我就去上班,别整天画这些没用的。"
"孩子明年上幼儿园?"
"嗯。"
"那你还有一年。这一年你在我这学,学完之后你自己决定去不去上班。"
宋颜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低头擦了一下。
"好。"
第五个是个沉默寡言的男生,二十四岁,在殡仪馆做遗体化妆。叫温哲。他画的不是蝴蝶——是手。各种各样的手。握着的、张开的、交叠的、垂落的。每一只手的骨节和肌肉都画得极准,像他每天面对的那些手一样安静。
林溪看了他那些画,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想学珠宝设计?"
"因为手是最后一件首饰。"他说,声音很轻,"人走了,什么都不带。但手上如果有一样东西——一枚戒指、一只手镯——那件东西替他留下来。"
林溪把他的画放回去。
"你来。"
最后一个是个十七岁的姑娘,还在上高中,叫罗薇。她妈妈陪她来的,坐在旁边一直说"她成绩很好本来要考医科大的"。罗薇低着头不说话,手在膝盖上攥着一支铅笔,指节发白。
林溪看了罗薇一眼。
"你画给我看。"
"什么?"
"随便画。画你书包里的东西,画你妈妈的脸,画窗外的树。什么都行。"
罗薇愣了三秒,然后拿起笔,在林溪递过来的纸上开始画。
她画了一只蝴蝶。
不是林溪那种精细的翅脉结构。是儿童画一样的——两个半圆拼在一起,上面两根触须,翅膀上涂了颜色,歪歪扭扭但很用力。
画完她抬头看林溪,眼神里有恐惧。
林溪把那张纸拿起来看。
"翅膀的颜色为什么选紫色?"
"……因为蝴蝶是紫色的。"
"什么蝴蝶?"
"我小时候在后院看见过一只。就一只。后来再也没有了。"
林溪把纸放下。
"你妈在外面等你?"
"嗯。"
"你去跟她说。你不想考医科大。你想画画。"
罗薇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不会同意的。"
"那就先来我这学。学完再跟她谈。"
罗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老师。"
"嗯。"
"如果我妈不同意呢?"
"那就证明给她看。"
罗薇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林溪坐在工位前,看着那张紫色蝴蝶的画。两个半圆,两根触须。简单到近乎幼稚。
但她画得很用力。铅笔芯都快戳破了纸。
——
六个人定下来之后,林溪开始排课表。每周三次,周二周四晚上和周天下午。每次三小时。前一个月全部用来画素描——线条、透视、光影、质感。不碰任何金属工具。
"为什么不能先学錾刻?"何烨第一次上课的时候就问了。
"因为你连一条直线都画不直,錾出来的线条只会更歪。"
何烨闭嘴了。
周二晚上第一次课,六个人坐在二楼长桌前。林溪站在前面,讲台上放着一只真的蝴蝶标本——她从网上买的,蓝闪蝶,翅膀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今天只做一件事。画它。"
六个人拿起笔。
周远用中指和无名指夹着铅笔,画得很慢,但每一根翅脉都精准。孟小雨画得太快,十分钟一张,画了三张但每张都像临摹照片。何烨画得最野,翅脉的线条像铜丝一样拧着。宋颜画得很小心,每一笔都犹豫,像怕画错。温哲画的是蝴蝶落在手背上的样子——他画了那只手,骨骼清晰,蝴蝶反而模糊。罗薇画了十分钟就停了,盯着纸面发呆。
林溪走了一圈,站在每个人身后看。
她在周远旁边停了最久。
"你这个翅脉的角度——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切鱼的时候看鱼刺。"周远说,"鱼刺的走向和蝴蝶翅脉差不多。都是从一个点散开。"
林溪点了点头。
走到孟小雨身后,她拿起那张画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有两张,都是十分钟一张,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样的构图。
"你画了三张,但每一张都一样。"
"因为我觉得这张最好。"
"你觉得最好,是因为它最像照片。但照片不是你。你再画一张——不看标本,画你脑子里那只蝴蝶。"
孟小雨咬了咬嘴唇,重新拿起笔。
走到何烨旁边,她拿起那张铜丝一样的翅脉看了一会儿。
"你明天来之前,去楼下五金店买一捆铜丝。我给你一个作业——用铜丝拧一只蝴蝶。不焊,不粘,纯拧。"
何烨眼睛亮了。
走到宋颜旁边,她看见宋颜的画纸上铅笔印子很浅,像怕用力。
"宋颜,笔拿起来。画错了擦掉重画,纸又不值钱。"
宋颜深吸一口气,握笔的力道重了一些。
走到温哲旁边,她看了那张手背上的蝴蝶。
"你画的手比蝴蝶好。"
温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画。
"我知道。我只会画手。"
"那就从手开始。下周你画十只不同的手。别人的手、自己的手、老人的手、小孩的手。画完我再看。"
温哲点了点头。
最后走到罗薇旁边。那张纸上只有几根线条——蝴蝶的轮廓都没画完。
"画不下去?"
罗薇摇头。
"那就不画蝴蝶。你今天画窗外那棵树。"
罗薇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晃。她拿起笔,开始画树枝。
——
第一次课上了三个半小时。比计划多了半小时。六个人走的时候都带着作业。林溪站在门口送他们下楼,听见何烨在楼梯上跟周远说"你那个翅脉怎么画那么准",周远说"切鱼切多了"。
她关上门,回到二楼。六张桌子上散落着铅笔屑和橡皮擦的碎屑。温哲的画还摊在桌上——手背上的蝴蝶。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把画收进抽屉里。
手机响了。沈宴。
"下课了?"
"刚完。比想象中累。"
"教人比自己画累。"
"你怎么知道?"
"我带过新人。"
"你带新人是什么风格?"
"让他们自己撞墙。"
"……难怪你公司离职率高。"
"不高。留下来的都成了骨干。"
林溪笑了一声。
"明天还去工地吗?"
"去。这周墙面刷漆。"
"我陪你。"
"你不是说你工坊有事?"
"推了。想去看刷漆。"
"行。八点。"
挂了电话,她收拾好画具,关了二楼的灯。
下楼的时候经过一楼展示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她已经能想象出东西摆上去的样子——B-017在中央展台上,白金翅脉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四件"归处"系列在侧墙。过程稿在左墙。B-018在最后。
她的东西。全部是她的。
——
开庭前一周,张律来工坊找她。
"林溪,秦婉儿那边又出新招了。"
"什么?"
"她提交了一份新证据——一份录音。内容是赵天宇在羁押期间通过阅读器传出来的语音,被她截获了。"
"说了什么?"
张律的表情很严肃。
"录音里赵天宇说——'B-018的原稿是我和林溪一起画的。她画的蝴蝶,我补的背景。版权应该算我们两个人的。'"
林溪的笔掉在桌上。
"他疯了。"
"对。但他这么说有两个目的。第一,把版权变成'合作作品',他就算进去了,版权也不完全归你。第二,如果法院认定是合作作品,他的刑期可能减轻——因为'创作贡献'可以算作从轻情节。"
"但B-018是我一个人画的。他连笔都没碰过。"
"我知道。但录音是证据。法院要审查。我们需要反证。"
"什么反证?"
"原稿的数位文件创建记录、图层信息、硬件指纹。如果你当时是在电脑上画的,文件里会有创建时间、修改记录、甚至笔刷的压力数据。"
"我是在纸上画的。"
"纸上画的——"张律顿了一下,"那有没有过程稿?草图?"
"有。大二的蝴蝶素描、大三的变体稿、B-018的七版草稿。全在。"
"够。再加上方琦的证词——她可以证明赵天宇没有参与创作。"
"方琦在成都。"
"可以申请远程作证。"
林溪闭了一下眼。
"张律,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版权登记已经下来了。他拿不回版权,就想把它变成'共有'。共有就意味着你处置不了——出售、展览、授权都需要共有人同意。他进去了没关系,他家人可以替他主张权利。等于在你头顶悬了一把刀。"
"他家人——他父母?"
"他父母在老家,不管他。但他有个妹妹,赵天瑶。在国外读研,学法律的。"
林溪的手指攥紧了。
"赵天瑶会替他出头?"
"已经在出了。张律查到她上个月回国了,和秦婉儿的律师见过面。"
"所以这是他们一起策划的——秦婉儿放录音,赵天瑶打法律战。"
"对。"
林溪沉默了很久。
"张律,方琦的证词能到什么程度?"
"她可以证明赵天宇没有参与B-018的创作。她帮他整理过所有画稿,清楚每一张的来源。但她不是专业证人,证词效力有限。"
"还有谁?"
"你大学时期的同学、老师。如果有谁能证明你在赵天宇之前就已经在画这个系列——"
"苏沫。唐果。还有我导师。"
"联系他们。"
林溪拿起手机,先给苏沫发了消息。
林溪:"开庭前需要证人。你能证明B-018系列在我和赵天宇合作之前就已经在画了吗?"
苏沫秒回:"当然。你大二就开始画蝴蝶了,赵天宇是后来才出现的。我给你写证词,需要什么格式你说。"
然后是唐果:"要我作证吗?我嘴比较快你受得了吗?"
林溪:"受得了。你只要说真话。"
唐果:"那没问题。我嘴快但我不瞎。"
导师那边她打了电话。老师听完沉默了几秒。
"林溪,你当年交给我看的那些素描我还留着。大二下学期的,日期都在。需要的话我去找。"
"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林溪坐在工位前,把所有的线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天宇的录音。秦婉儿的策划。赵天瑶的法律战。方琦的证词。苏沫、唐果、导师的证言。过程稿。版权登记证书。
够了。
她打开电脑,把B-018的全部过程稿按时间线排列好,标注每一张的创建日期和原始文件信息。然后写了一封邮件给张律,附上所有材料。
"张律,这是完整的创作时间线。从大二第一张蝴蝶素描到B-018定稿,所有过程稿和原始文件都在。加上方琦证词、同学证言、导师证明。赵天宇的录音不构成有效抗辩——因为他无法提供任何参与创作的物理证据。"
发完邮件,她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工坊里的灯亮着,B-017的样品在展柜里泛着冷白的光。
沈宴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没听见。直到他把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她才回头。
"还没走?"
"在整理材料。"
他走过来,看见她屏幕上的时间线文档。
"开庭的事?"
"嗯。赵天宇放了个录音,说B-018是他和我一起画的。"
沈宴的脸色沉下来。
"录音能伪造吗?"
"不能伪造。但内容可以是假的——他可以说他参与了,但实际上没参与。录音只是他的口述,不是证据。"
"怎么反驳?"
"过程稿、证人、版权登记。够了。"
沈宴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椅背上。
"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你该做的已经做了。"
"我还能做。"
"你陪我去开庭就够了。"
他没说话。手指在她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溪。"
"嗯。"
"他不会赢的。"
"我知道。"
"你怕吗?"
她想了一下。
"不怕。就是烦。明明是我一笔一笔画的,他张张嘴就想分一半。"
"他分不走。"
"嗯。"
她关了电脑,站起来。沈宴伸手把她耳侧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走吧。回家。"
"好。"
两个人走出工坊。海城的夜风凉了,林溪缩了缩脖子。沈宴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
"你呢?"
"我不冷。"
"骗人。"
她把围巾拉下来一点,露出他的半张脸。
"这样你也不冷?"
"不冷。"
他低头看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宴。"
"嗯。"
"开庭那天你坐哪?"
"你旁边。"
"法庭上不能坐旁边。你坐旁听席。"
"那我坐第一排。"
"行。"
她笑了一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走了。"
他跟上来,两个人沿着街走。鞋底踩在地面上,声音在空旷的夜里很清晰。
林溪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方琦。
"林设计师,我这边收到法院的通知了。远程作证的时间定在开庭当天下午。我会如实说的。赵天宇没有碰过那张画。我整理过他所有的稿子,B-018不在里面。那张画从头到尾都是你的。"
林溪看着屏幕,慢慢打出一行字:
"我知道。谢谢你。"
方琦回:"不用谢。我说的是事实。"
林溪锁了屏。
事实。
所有的线头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事实。
赵天宇偷了她的东西。秦婉儿帮着偷。方琦看见了。苏沫看见了。唐果看见了。老师看见了。过程稿看见了。版权证书看见了。
所有的人证物证都在。
他一张嘴,说"我也画了"。
但嘴是软的。纸是硬的。时间是硬的。笔迹是硬的。
他分不走。
林溪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了两步,走到沈宴旁边。
"走快点。冷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掌心是热的。
"好。走快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