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周五。

发布会定在下午三点，海城国际会展中心三号厅。

林溪早上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讲稿——已经背了不下五十遍，但手指还是忍不住又划了一遍。

七点一刻，阿泽敲门送早餐进来，后面跟着周姐和上次那个化妆团队。

"林小姐，沈总说今天让您吃完了再上妆，别到时候低血糖。"

林溪咬着吐司，翻看手机里的消息。

苏沫："我和唐果已经在路上了，许阳说他九点到场帮忙。你别紧张，我们都在。"

唐果："给你带了一套备用针线包和别针，裙子万一出问题随时找我。"

林溪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继续吃。

八点半，周姐开始化妆。

今天比生日宴那次更细致——底妆分了三层，眼妆换了两次方案，最后定了哑光大地色打底、眼尾叠细闪的画法，和耳坠上的海蓝宝呼应。唇色用了正红，比上次深了一个色号，压得住场。

"林小姐，闭眼。"

假睫毛贴上去了，一层，两层，根根分明。

"好了，看镜子。"

林溪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目光沉静，眉骨立体，嘴唇红得像一枚印章。和三个月前那个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的自己判若两人。

"裙子呢？"她问。

阿泽打开衣帽间的门。

今天穿的不是生日宴那条墨绿色丝绒，而是一件新的——白色缎面鱼尾裙，领口是方形的，露出锁骨，腰线收得很紧，裙摆从膝盖以下散开，走起路来像水波。

"沈总让准备的。"阿泽说，"说白色配海蓝宝最干净。"

林溪伸手摸了摸裙子的面料，缎面凉滑，垂感极好。

她换上裙子，阿泽帮她拉背后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的时候收紧了一点，刚好卡在腰最细的位置。

耳坠还是那对蝴蝶。手腕上多了一只镯子——也是"宴·初"的样品，细金链串着三颗小海蓝宝，戴在左手腕上，抬手的时候会晃。

九点半，车到会展中心。

后台已经乱成一锅粥。工坊的人正在最后检查展台上的三件作品，"振翅"被放在正中央的丝绒托盘上，射灯打下来，海蓝宝通透得像要滴出水来。

"林设计师！"栗色卷发的女孩跑过来，"媒体那边签到表我看了，苏沫姐说的那三个人确实在名单里，座位被安排在第二排靠中间。"

"知道了。"林溪低头检查了一下耳麦，"他们什么时候进场？"

"十一点媒体统一进场。"

"好。展台灯光再调一下，'振翅'那盏射灯角度偏了，往左移三度。"

"收到！"

沈宴是十一点二十到的。

他走后台通道进来，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白衬衫，这次打了领带——深灰色的，和衬衫同色系，低调但正式。

他身后跟着阿泽和另外两个助理，手里拿着对讲机和流程表。

后台的人看见他，自动让出一条路。

沈宴走到林溪面前，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裙摆，停了不到一秒。

"准备好了？"

"嗯。"

他伸手替她理了一下耳麦的位置，指尖擦过耳廓，动作很快，像只是在调整设备。

"讲稿最后一段再默一遍。"

林溪看着他。

"请各位见证。"

沈宴的手指停在她耳垂旁边。

"嗯。"

他收回手，转身去和阿泽确认媒体名单的事。

林溪站在原地，耳廓上那一点温度还没散。

——

十一点半，媒体进场。

林溪站在后台的监视器前面，看着大屏幕上切出来的画面——会场里坐了大概两百人，前排是行业媒体和品牌合作方，后排是综合媒体，第二排中间坐着那三个被秦婉儿塞进来的人。

她放大画面看了一眼。

"海城名流圈"的那个小编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正低头刷手机。"珠宝那些事"的坐了个戴眼镜的男人，架着单反。"星闻速递"的狗仔位子最偏，但镜头一直对着台上扫。

"林小姐。"阿泽走过来，压低声音，"秦婉儿到了，坐在VIP第一排，和沈总旁边。"

林溪看了一眼监视器。

秦婉儿穿了一身酒红色，坐在沈宴右手边第二个位置，正侧头和旁边的人笑着说什么。她的目光时不时往后台方向扫。

"许阳到了吗？"

"到了，在侧门那边帮忙盯设备。"

林溪深吸一口气。

两点五十分。

灯光暗下来，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品牌宣传片——蝴蝶从茧中挣出、展翅、飞向光。配乐是钢琴曲，节奏由慢到快，最后在高潮处戛然而止。

全场安静。

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林溪踩着高跟鞋走上去，脚步稳，裙摆随步伐轻轻摆动。

她站定在话筒前。

台下两百多双眼睛看着她。

秦婉儿在第二排微微扬起下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林溪看着台下，目光扫过第一排——沈宴坐在正中间，深色西装，金丝眼镜，面无表情。但他的坐姿微微前倾，像在认真听。

她收回目光，开口。

"大家好，我是林溪，'宴·初'品牌的主设计师。"

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平稳，清晰。

"今天要给大家看的，是我花了三个月完成的一个系列，主题叫'破茧'。"

她按下遥控器，大屏幕上出现第一张图——"初羽"的渲染图。

"蝴蝶破茧，第一件事是展开翅膀。但展开之前，它要先等翅脉里的血液流通，等翅膀从皱缩变得平整。"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设计也是一样。每一个弧度、每一根线条，都要等它自己'干透'。"

她翻到第二张——"破茧"。

"第二阶段，是挣脱。茧壳很硬，蝴蝶要用尽全力才能挤出来。这个过程很疼，但疼完之后，才是新生。"

台下安静。没有人低头看手机。

林溪的目光扫过那三个八卦媒体的方向，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第三件作品，叫'振翅'。"

大屏幕上出现"振翅"的渲染图，同时展台上的射灯亮了，实物在托盘上泛着冷光。

"灵感来源于破茧时那一声脆响。"

她顿了一下。

"蝴蝶挣出茧壳的那一刻，翅脉里积蓄了太久的力量终于释放。那种声音很轻，但足够改变一只蝴蝶的一生。"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林溪看着台下，声音微微抬高。

"我画蝴蝶很多年了。大一那年画的第一只蝴蝶，左翅第三根翅脉的弧度画了七遍才过关。那时候我的老师说，线条不够稳。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线条不稳，是心不稳。"

她看着台下，目光从第一排扫过，最后落在沈宴脸上。

他没有鼓掌。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深、很静。

"现在我的心稳了。"

她微微扬起下巴。

"请各位见证。"

全场掌声。

不是礼貌性的几下，是持续不断的、越来越响的掌声。

林溪从台上走下来，后台的人围上来，栗色卷发的女孩眼睛亮得像灯泡："林设计师！你讲得太好了！"

苏沫从侧门冲进来，一把抱住她。

"林溪你牛逼！！！"

唐果在后面举着手机录像，嘴里喊着："我要发朋友圈！！！"

许阳站在侧门边上，冲她比了个大拇指，笑得两个酒窝都出来了。

林溪被苏沫抱着，眼眶有点热。

她偏过头，透过人群看向舞台方向。

沈宴站在台侧，正和一个合作方握手。他侧过头，目光越过人群找到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像在说——

做得好。

——

发布会后半段是媒体提问环节。

林溪重新上台，坐在高脚凳上，面前摆着话筒。

前几个问题都很正常——设计灵感、工艺难点、品牌定位。

然后"海城名流圈"那个小编举了手。

"林设计师，有传闻说您之前在某设计公司任职期间涉及抄袭纠纷，请问这个系列的作品是否也存在原创性的争议？"

后台安静了一瞬。

林溪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着那个小编，嘴角保持着微笑。

"这位记者朋友，您说的'传闻'，有具体来源吗？"

小编愣了一下："业内很多人都知道——"

"知道和证据是两回事。"林溪打断她，声音不急不缓，"我之前任职的公司确实单方面宣布过所谓'抄袭'的指控，但截至目前，没有任何司法机构认定我存在侵权行为。相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相关侵权诉讼已经立案，法院调取了对方公司的服务器数据。真相如何，很快会有法律结论。"

全场安静。

"至于这个系列——"她按下遥控器，大屏幕上出现设计稿的逐帧对比图，"从草图到建模到实物，每一步都有时间戳和数字签名。任何人都可以在发布后申请版权验证。"

那个小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下一个问题。"

"珠宝那些事"的戴眼镜男人举了手。

"林设计师，您和沈总的关系似乎很——密切。外界有传言说'宴·初'品牌其实是沈总为您个人打造的，请问品牌定位是否会受到个人关系的影响？"

这个问题更刁钻。

林溪没急着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腕上海蓝宝镯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沈总是'宴·初'的投资人和品牌主理人，我是主设计师。我们的合作关系建立在专业判断上。"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至于品牌定位——您刚才看了三件作品，觉得它们是'个人定制'还是'商业品牌'？"

男人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如果它们是好的设计，谁来打造的不重要。如果它们不够好——"林溪微微一笑，"那才值得讨论。"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随即被掌声盖过去。

第三个问题没再来了。

提问环节结束，发布会进入自由观展时间。

林溪从台上下来，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沈宴站在展台旁边，正低头看"振翅"，阿泽在旁边汇报什么。看见林溪走过来，他直起身。

"表现不错。"

"那两个问题——"

"你处理得很好。"他看着她，声音很低，"比我预想的稳。"

林溪松了口气。

"秦婉儿呢？"

沈宴偏了下头，示意方向。

秦婉儿站在展台另一侧，正和一个中年女人说话，目光时不时往这边瞟。她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明显僵了。

"她今天没机会。"沈宴说，"你刚才那段回应，明天的稿子会替你说话。"

林溪看着秦婉儿的方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她塞进来的人，被我堵回去了。"

"嗯。"沈宴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看到了。"

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只小盒子，递给她。

"发布会礼物。"

林溪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胸针——蝴蝶造型，和耳坠同款工艺，但更小巧，翅尖嵌了一颗极小的钻石。

"这是——"

"样品。"沈宴说，"还没量产。第一个给你。"

林溪捏着胸针，指尖微微发颤。

"我……"

"别哭。"他压低声音，"这么多人看着。"

林溪咬住下唇，把胸针别在裙子左胸口的位置。

蝴蝶停在她心口，翅尖的钻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好看。"沈宴说。

他转身去应付一个合作方了。

林溪站在展台前，低头看着自己心口的那只蝴蝶。

周围人声鼎沸，闪光灯咔咔响个不停。

苏沫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胸针。

"他给的？"

"嗯。"

苏沫沉默了两秒。

"林溪。"

"嗯？"

"我觉得那个人——"苏沫顿了顿，"比你以为的要认真。"

林溪没说话。

她抬头看向会场另一端，沈宴正和一个中年男人握手，侧脸线条在灯光下锋利而清晰。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隔着人群看了她一眼。

目光交汇。

一秒。

两秒。

他微微抬了下下巴，像在说——

过来。

林溪站在原地，心口那只蝴蝶像真的在振翅。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穿过人群，朝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