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凌晨两点,林溪还在工坊。
第三款"振翅"的实物终于出来了,但翅尖那颗主石的颜色她始终不满意——海蓝宝的色调偏深了,在灯光下不够透亮,像蒙了一层灰。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眼前一片模糊的光斑。
"林小姐,沈总让我送咖啡过来。"
阿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美式,黑咖啡,不加糖——他记得她每次熬夜只喝这个。
"谢谢。"林溪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烫得缩了一下。
"主石的问题,工坊那边说可以换一批料子重新切。"阿泽看了眼桌上的模型,"但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出。"
后天。发布会前两天。
林溪咬了咬下唇。
"先用备选石顶上,让师傅按三号方案切。如果后天新石到了,再换。"
"是。"
阿泽退出去之前停了一步。
"沈总还没走。在楼上。"
林溪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他也在加班?"
"从下午的会开到现在。"阿泽顿了顿,"中间问了三次您这边几点结束。"
门带上了。
林溪盯着那杯咖啡看了两秒,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端着杯子走出工坊,乘电梯上十二楼。
沈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她敲了一下,没等回应就推开了。
他靠在椅背上,领带彻底扯掉了扔在桌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旁边放着半杯凉透的茶。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还没回去?"
"主石颜色不对,在等师傅重切。"林溪走进去,把咖啡杯放在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的扶手上,"你呢?"
"并购案的事。"他揉了下后颈,骨节咔哒响了一声,"对方临时改条款。"
林溪站在他桌前,看着他眼下那片淡淡的青色。他这两天几乎没怎么睡。
"你多久没回家了?"
"昨天回去了。"他顿了一下,"……前天。"
林溪没拆穿他。前天她凌晨一点回的公寓,他根本不在。
她走过去,拿起桌上的凉茶倒掉,换上自己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推到他面前。
"喝这个。"
沈宴低头看了眼咖啡,又看她。
"你喝过了?"
"没动过。"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黑咖啡,不加糖,苦得明显。但他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林溪站在桌边,看着他办公。屏幕上的数据密密麻麻,她看不懂,但能看出他翻页的速度很快,目光精准地落在关键数字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珠宝的?"她忽然问。
沈宴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去年。"
"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觉得市场上有个缺口。"他说,语气平淡,"高端定制这块,国内做得好的太少。国外的品牌又水土不服。"
"就这些?"
沈宴抬眼看她。
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镜片上反着一层薄光,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你想听什么?"
"没什么。"林溪偏过头,"就是觉得,你做这件事……不像临时起意。"
沈宴没接话。
他转回屏幕,继续敲键盘,但速度慢了。
"林溪。"
"嗯?"
"你那套贝塞尔曲线的画法,"他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是你大三才开始的。"
林溪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
"你大一那年交过一份作业,蝴蝶胸针的设计草图。左翅第三根翅脉,用的就是二阶贝塞尔。"他没看她,目光停在屏幕上,"那时候你用的还是铅笔,线条有点抖,但弧度是对的。"
林溪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
大一。
那份作业她自己都快忘了。那是她进美院之后的第一份正式设计作业,教她的教授说"有灵气但不够稳",后来那份稿子她改了七遍才过关。
"你怎么会看到那份稿子?"
沈宴合上电脑。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摘了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
"林溪。"
"嗯。"
"我说过,有些事以后你会知道。"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领口露出的锁骨线条,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咖啡和烟草的味道。
"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碰了一下她耳垂上的耳坠——那对蝴蝶耳坠,她从生日宴之后就一直戴着。
"发布会之后。"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你还想知道,我告诉你。"
林溪仰着头看他。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很深的琥珀色,像琥珀里封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好。"她说。
沈宴的手从她耳垂上收回来,退了一步。
"回去睡。明天早上十点还有一轮对稿。"
"你呢?"
"我再处理一会儿。"
林溪没动。
"你多久没睡了?"
"……记不清了。"
"那你先睡,我帮你看着文件。"她说,"有需要签字的你告诉我。"
沈宴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笑意。
"林设计师,你这是越权了。"
"就今天。"林溪拉开椅子坐下,把那堆文件拉到自己面前,"明天开始我乖乖回去画图。"
沈宴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走回书桌后面,没坐下,而是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丢在她腿上。
"别睡着了。"
"不会。"
他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台灯,然后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
林溪翻着文件,指尖划过纸面,偶尔停下来在某处做个标记。她的余光扫过沙发上的沈宴——他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心那道常年皱着的纹路终于松开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文件。
台灯的光打在纸面上,也打在她手背上。
毯子上有他的味道。
她把毯子裹紧了一点。
——
周四下午,新切的海蓝宝送到了。
颜色比上一批浅了一个色号,在光下通透得像一汪海水。林溪拿着石头对着窗户看,嘴角终于松了一点。
"用这块。"她递给师傅,"按原来的镶嵌方案,今晚必须出来。"
师傅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开始打磨。
林溪走出工坊,走廊里手机响了。
苏沫。
"溪溪!唐果搞到发布会的媒体名单了,我刚看了,秦婉儿那边塞了三个人进去,都是八卦号的小编,专门写那种带节奏的稿子。"
林溪的脚步顿了一下。
"哪三家?"
"一个叫'海城名流圈'的自媒体,一个叫'珠宝那些事'的公众号,还有一个——"苏沫顿了顿,"一个叫'星闻速递'的狗仔号。"
林溪皱了皱眉。
"秦婉儿这是要干什么?发布会现场搞我?"
"八成是。"苏沫的声音压低了,"她可能想在现场挑你设计的毛病,或者翻你之前的事。你小心点。"
"我知道了。"
"对了,许阳说周五他提前半小时到,帮你盯场。"
"好。"
挂了电话,林溪站在走廊里,拇指摁着手机边缘。
秦婉儿的动作比她想的快。
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画稿磨出来的。
她不怕。
发布会那天,她要站在台上,讲自己的设计,讲"宴·初"的故事。
谁也别想从她手里抢走这个机会。
她攥了攥拳头,转身走向电梯。
十二楼。
她推开沈宴办公室的门。
他正在打电话,看见她进来,对着电话说了句"等一下",捂住话筒。
"怎么了?"
"秦婉儿往发布会塞了三家媒体。"林溪直接说,"都是写八卦的。"
沈宴的眼神冷了一瞬。
他放下手,对着电话说:"老张,查一下'海城名流圈'、'珠宝那些事'、'星闻速递'三个号的背景,半小时内发我。"
挂了电话,他看着林溪。
"你打算怎么办?"
"正常讲。"林溪说,"她要挑毛病就让她挑。设计摆在那里,谁也黑不了。"
沈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讲稿写完了吗?"
"写完了。在手机里。"
"给我看。"
林溪掏出手机,翻出文档递给他。
沈宴低头看了几分钟,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这里。"他指着第三段,"别说'灵感来源于蝴蝶的蜕变',太俗。换成——"
他顿了一下,低头在屏幕上改了几个字。
"'灵感来源于破茧时那一声脆响。'"
林溪凑过去看。
"……这个好。"
"最后一段的收尾也改一下。"他又划了几下,"别用'谢谢大家',用'请各位见证'。"
他递回手机。
林溪看着屏幕上被改过的文字,心跳微微加速。
他改的每一处,都精准地踩在她原本想表达但没找到准确词汇的那个点上。
像他比她自己还了解她的设计。
"沈宴。"
"嗯。"
"你改过的讲稿,我背熟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
"去吧。"
"周五见。"
林溪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落地窗外夕阳正沉,把整层楼染成橘红色。
她踩着高跟鞋往前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四十八小时。
发布会倒计时。
她攥了攥手机,屏幕上是改过的讲稿。
——这一次,她不会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