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峻霖走后,秦晴把那袋橘子吃了。一边吃一边想,贺峻霖这个人,她大纲里写的是“嘴欠但心细”,但她没写他会耳朵红,也没写他会在门外嘟囔。这些细节,是“原来的秦晴”和贺峻霖之间积累出来的,不是她写的。这个世界比她写的大纲,要有活人味儿得多。
下午的时候,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刘妈敲了敲门,说先生和太太回来了。
秦晴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她在楼梯拐角停了两秒,深呼吸,然后走下去。
客厅里坐着一对中年男女。男人穿着衬衫西裤,正在打电话,语速很快,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女人坐在旁边,一身素色连衣裙,头发挽得整齐,看见秦晴下来,立刻站起来迎过去。
秦晴看着这两张脸,愣住了。那个正在打电话的男人,眉眼和秦建军一模一样。她爸,秦建军,在工地上绑钢筋的那个秦建军。但眼前这个人,皮肤没那么黑,手上没有茧,鬓角的白发也少,穿得体面,坐在真皮沙发上打电话谈生意。她妈李秀云,站在旁边,脸上没有冻疮,手指修长白净,穿的是她从来没见过的连衣裙,但眼神是一样的——那种看见女儿下楼就想迎上来的眼神。
【沈婉】晴晴,怎么样了?头还疼不疼?
连声音都像。秦晴看着她妈,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个女人叫她“晴晴”的语气,和她现实里那个妈一模一样。
不疼了 妈

“妈”这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秦晴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叫了二十年的“妈”,声音从来都是粗糙的、带着油烟味的。但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是淡淡的香水味,手指干干净净。可那个眼神,那个着急的、心疼的眼神,和临水县平房里那个李秀云,没有区别。
【沈婉】你这孩子,怎么摔的?后花园那地砖我早说了要换,你爸非说再等等。
【秦正国】行了行了,人没事就行。
秦晴的爸爸挂了电话,站起来看了她一眼。秦正国,四十多岁,眉眼间有一种生意场上磨出来的精干。但他看秦晴的那个表情,微微皱眉、上下扫一眼确认没事、然后点点头,和她爸秦建军在工地上接到她电话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秦正国】下次小心点。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沈婉】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秦正国】不一定。你们吃。
他拎着公文包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沈婉叹了口气,转头又看着秦晴。这时候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咚咚咚的,急急忙忙的。
【秦安】姐,你醒啦?刘妈说你摔了,我还以为你躺一天呢。
【旁白】她说完就往茶几那边走,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开始翻饼干盒子。秦晴看着她。这张脸,和她妹妹秦安一模一样。但不像秦安那样晒得黑黑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眼前这个女孩皮肤白净,校服是名牌的,鞋子干干净净。但那个随手扔书包的动作、那个翻饼干盒子的架势,和现实里的秦安一模一样。
安安?

姐你怎么了?刘妈说你摔了,我放学回来就来看你。你头还疼吗?要不要吃饼干?我今天从学校小卖部买的,巧克力味的——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和秦安一模一样。现实里的秦安也是这样,嘴快,话多,一放学回来就往房间钻,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事。秦晴看着她,忽然想笑。
这时门外又跑进来一个人,十岁左右的男孩,背着书包,满头大汗,运动鞋在玄关踩得啪啪响。他看见秦晴坐在沙发上,书包往地上一扔,直接冲过来。
【秦磊】姐!你摔了?谁干的?我去揍他!
【旁白】秦晴看着这个男孩。秦磊,她弟弟,十岁,能吃能闹,瘦得跟竹竿一样。眼前这个秦磊,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皮肤白净,头发梳得服帖,但那个冲进来的姿势、那个张嘴就喊“我去揍他”的语气,和她现实里的弟弟一模一样。
好了好了你俩快歇歇吧,姐姐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沈婉】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都行的妈妈

【沈婉】你这孩子,怎么今天这么乖?平时不都要跟厨房点三遍才肯吃吗?
秦晴心里一紧。她不知道原来的秦晴点菜要点三遍,还好她没接话。沈婉也没多想,拉着她的手坐在沙发上,絮絮叨叨地问她报告写了没、开学的东西准备了没、宋亚轩最近有没有打电话来。
秦晴一一回答。秦安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凑过来:“姐,这道题。”秦晴看了一眼,拿过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线,讲了五分钟。秦安哦了一声,恍然大悟,然后继续写。秦磊从厨房探出半个头,手里拿着一块排骨,朝她晃了晃,意思是给她留的。秦晴朝他点点头,他又缩回去了。
晚饭的时候,秦正国没回来。沈婉说他有个应酬,让她们先吃。四个人围着餐桌,秦安边吃边讲学校的事,秦磊边吃边抢她碗里的排骨,两个人差点吵起来,沈婉敲了两下桌子才消停。秦晴坐在他们中间,碗里是米饭和菜,汤是莲藕排骨汤。她低头喝了一口,味道很好。比她妈李秀云炖的浓,比她妈放的盐少,但那股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是一样的。
饭后她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亮了一下,是沈婉发来的消息:“早点睡,明天别熬夜。”和现实里她妈每晚在堂屋里喊的那句“晴晴,睡了没”一模一样。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临水县的六月、临水县的平房、临水县的那碗汤,离她很远。但这个世界的爸妈和弟弟妹妹,和她自己的爸妈和弟弟妹妹,其实没有她以为的那么不一样。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活法,人还是那些人。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让眼泪掉出来。1
好多小细节都拿捏得特别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