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端木怜醒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她推开门,高长恭蹲在槐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把竹扫帚,正在扫昨晚落了一地的槐花。他今天穿了一件青灰色的旧常服,袖子挽着,头发松松束着。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醒了?”
端木怜站在门口看他。阳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四哥哥今天来得早。”
“昨天说好的。”
“你昨天说好的时候天都黑了。”
高长恭没接话,低头继续扫。端木怜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拢好的槐花堆拨散了。高长恭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扫回去。她又拨散,他又扫回来。
“小怜。”
“嗯。”
“你故意的。”
端木怜抬头看他,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高长恭看着她那个笑,手里的扫帚慢慢放下来了。他蹲在她旁边,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小堆槐花。
“早饭想吃什么。”他问。
“四哥哥做什么我吃什么。”
高长恭站起来,把扫帚搁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灶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来生火。”
“好。”
端木怜跟着他进了灶房。她蹲在灶台前点火,高长恭在旁边淘米。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灶房里只有火苗舔着锅底的声音和水声。水开了,他把米倒进去,拿勺子搅了搅。端木怜蹲在旁边看火,忽然说了一句。
“四哥哥。”
“嗯。”
“你以前在军营里除了做饭还干什么。”
“练兵,巡哨,扎营。”高长恭把锅盖盖上,“闲的时候编东西。”
“编什么。”
“篓子、篮子、草鞋。”
端木怜想象了一下四哥哥坐在军营里编草鞋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那四哥哥编过草鞋穿吗。”
“穿过。”
“舒服吗。”
“不舒服。”高长恭蹲下来,跟她并排看着灶膛里的火,“磨脚。”
端木怜没忍住笑了出来。她笑得肩膀直抖,火钳差点掉进灶膛里。高长恭伸手把火钳从她手里抽走,搁在一边。
“笑够了没有。”
“没有。”
高长恭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一下。他蹲在她旁边,没有催她,就那么等着。端木怜笑够了,擦了擦眼角,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四哥哥以后不用编草鞋了。”
“那编什么。”
端木怜想了想。“编个篮子吧。我那个歪的还在窗台上搁着,看着碍眼。”
高长恭侧过头看她。“那是你自己编的。”
“所以才碍眼。”
高长恭看了她一眼,没反驳。粥煮好了,两个人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端木怜先尝了一口,咽下去,抬头看他。
“今天正好。”
高长恭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两个人面对面吃粥,偶尔说两句闲话。日头慢慢升起来,槐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
吃完早饭,高长恭把碗收进食盒里提走了。端木怜以为他回隔壁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几根泡好的竹篾,往石凳上一坐。
“今天不出门?”端木怜问。
“不出。”
“那四哥哥坐这儿干什么。”
“编篮子。”高长恭把竹篾搁在膝上,开始起头。
端木怜站在屋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拿了绣绷出来,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绣花。嫁衣绣完了,她拿了块素布练针脚,绣一朵无忧花。两个人各做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
“四哥哥。”
“嗯。”
“你编的这个跟窗台上那个一样大吗。”
“比那个大。”
“为什么。”
“你那个太小了,装不了几团线。”
端木怜低头看了看窗台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竹篮,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绣花。竹篾在他手里又细又软,一根压一根,编得整整齐齐。她绣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他。他低着头编篮子,目光专注,手指翻飞。日影从他脸上慢慢移过去,她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开口。
“四哥哥。”
“嗯。”
“你以后天天来吗。”
高长恭的手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她。
“你想我天天来?”
端木怜低头走针,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来了就有人做饭了。”
高长恭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编篮子。
“行。”
端木怜的针停了一息,又继续落下去。她低着头,但高长恭看见她耳朵尖红了。
篮子编好了。高长恭把最后一根竹篾收进去,拿剪刀剪掉多余的,翻过来看了看。比窗台上那个大一圈,编得更密实,提手也粗些。他把篮子搁在石桌上。
“好了。”
端木怜放下绣绷,把篮子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她伸手指戳了戳篮底,又拎起来试了试提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那只歪的小篮子取下来,把新的挂上去。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回头看他。
“这个好。”
高长恭坐在石凳上看着她,没说什么。端木怜把那只旧的小篮子拿在手里,搁在石桌上。她看了看那只歪歪扭扭的篮子,忽然说:“这个留着。”
“留着干什么。”
“装东西。”端木怜把它搁在针线筐旁边,把线团一个一个放进去。
高长恭看着她放线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回去了。”
“嗯。”端木怜抬头看他,“明天早上来吗。”
“来。”
“那四哥哥别忘了带米。”
高长恭看了她一眼。“你昨天没吃完?”
“吃完了。”
“那你还让我带。”
端木怜理直气壮地看着他。“我吃的多。”
高长恭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端木怜站在院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拐进隔壁。她低头看了看针线筐里那只歪篮子,伸手把它摆正了些。
傍晚的时候,端木怜在院子里收衣裳。她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以为是高长恭来了,抬头一看,是颜婉。她身后还是那两个侍女,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裙子,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她看见端木怜,笑了一下。
“端木姑娘。”
端木怜站在院子里没动。“颜姑娘。”
“家父让我给殿下送些新得的茶叶来。”颜婉站在院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殿下不在?”
“不在。”
“那我搁在门口,劳烦姑娘转交。”
端木怜走过去,接过食盒。颜婉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口看了看院子里,目光从那棵槐树扫到井边,最后落在窗台上那只新编的竹篮上。
“姑娘手巧。”颜婉说。
“不是我编的。”端木怜说。
颜婉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带着侍女转身走了。端木怜把食盒搁在石桌上,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又看了看颜婉离开的方向。
晚上高长恭来的时候,端木怜把那只食盒搁在石桌上。
“颜婉送来的。说是她父亲给你的茶叶。”
高长恭看了一眼那只食盒,没有去碰。
“放着吧。”
“四哥哥不喝?”
“不喝。”高长恭在石凳上坐下来,“她再来,你别开门。”
端木怜看着他。“为什么。”
高长恭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石凳上,暮色从院墙外面漫进来,院子里暗了一半。端木怜站在他旁边,等着他开口。
“她父亲管着宫中武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前几年出了些事,是我替他在陛下面前说了话,才保住的。从那以后,她家便跟郡王府走得近了些。”
“那她为什么来。”
高长恭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因为她想嫁进郡王府。”
端木怜愣了一下。高长恭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石桌那道浅浅的纹路上。
“她以为你是拦路的人。”他说。
端木怜看着他。她想起昨天在街上听见的话,想起那两个妇人说“殿下没松口”。她低头看了看石凳上那只食盒,又看了看高长恭的侧脸。
“那你为什么不松口。”
高长恭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端木怜认得那种神色。
“小怜。”
“嗯。”
“有些事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他的声音很低,“你给我一点时间。”
端木怜看着他。她想起昨晚那扇门,想起他今天早上说的“一处旧宅子”。她点了点头。
“好。”
高长恭看着她,目光软了一些。他抬起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后停了一息,收回来。
“明天早上我来。”他说。
“你昨天也这么说。”
“今天不是故意不来。”
“那是什么。”
“宫里的事缠住了。”他顿了顿,“以后不会了。”
端木怜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转身把那只食盒拎起来,搁到灶房的角落里。高长恭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早点睡。”
“四哥哥也是。”
他推门出去了。端木怜站在院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拐进隔壁。她把院门闩好,回屋点了灯,坐在床边。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替他别碎发的时候,他手指擦过她耳廓的触感还在。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灯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