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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兰陵

双生兰陵

第四章

窗外有鸟在叫。端木怜睁开眼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几只白鹭贴着湖面掠过,翅膀尖带起的水珠在微光里亮了一瞬。她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鸟叫,又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动静。廊下有很轻的脚步声,像是在往石桌上放什么东西。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耳朵竖着。脚步声在廊下停了一会儿,然后往院子前面去了。

她坐起来,趿着鞋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晨雾还没散尽,花圃里的无忧花在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蓝色的花瓣上挂着露水,沉甸甸的,偶尔滴一滴下来,砸在石子上发出极轻的声响。石桌上放着一只食盒,旁边还搁着一小把野花,浅紫色的,用一根草绳扎着,像是刚从湖边摘的。端木怜把窗子关上,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去穿衣裳。

她推开门走到石桌边,掀开食盒。一碗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碟桂花砂糖糕,码得整整齐齐,糕面上撒着一层细细的砂糖。旁边那把野花斜靠在食盒边上,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她把野花拿起来看了看,又凑近闻了一下,没什么香味,但她还是找了一只陶罐,灌了水,把花插进去,摆在石桌正中间。

她坐下来喝粥。粥是温的,小菜是腌的萝卜和酱瓜,脆生生的。她喝了两口,抬头看了看湖面。晨雾散了大半,对岸的树影清晰起来,有人在湖上划船,桨声远远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慢。她喝完粥,把碗碟收进食盒里,端起陶罐看了看那几朵野花,然后站起来,沿着院子里的石子路走了一圈。

花圃里的无忧花开得很好,蓝色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紫,细长的花茎被露水压得微微弯着,但没有折。她蹲下来数了数,大概有七八株,围着一块青石错落地长着。她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朵,花瓣凉凉的,滑滑的,像摸在一块薄冰上。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怜月小筑侧面那条窄廊道看了一眼。

廊道尽头那扇窄门还关着,门板上的颜色在晨光里看着比昨天更旧了些,底下的木纹裂开了几道细缝。她没有走过去。她只是远远地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廊下。

石桌上的陶罐里,那几朵野花在风里轻轻晃着。端木怜坐在廊边的长椅上,从袖子里摸出那方绣着萤火虫的帕子。帕子上的银线在晨光里亮亮的。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块皱巴巴的地方,用指腹按了按,然后叠好揣回去。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灶间,翻出昨天剩下的米和菜。

午后的日头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灶间的墙照得暖融融的。她淘了米,切了菜,在灶上炖了一锅汤。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把盖子掀开看了一眼,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淡了。她伸手去够盐罐,手指碰到罐子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起那张字条。她把盐罐拿下来,往汤里撒了小半勺,用勺子搅了搅,又尝了一口。这次咸淡刚好。

她盖上锅盖,走到灶间门口,靠在门框上往外看。湖面上有风,把水汽吹到院子里来,凉凉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沾着米粒和菜叶,指甲边上还有刚才碰无忧花时沾的一点泥。她把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身回到灶台边。

汤炖好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她把汤盛进一只陶碗里,端到廊下的石桌上,又摆了一碟酱菜和两双筷子。她坐下来,看了看对面的空位子,又看了看湖面。湖面上有一艘小船慢慢划过去,桨声一下一下的。她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怜月小筑正门口,把门闩拉开,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空的,石板路上落了几片枯叶,被风推着往前滚。她把门掩上,走回廊下坐着。

汤还热着,热气从碗口冒出来,散在傍晚的风里。端木怜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嘴里嚼着。嚼了两下,她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

她抬起头。高长恭从正门口走进来,身上还是那件深青色的常服,袖口卷着,手腕露在外面,上面沾着一点干了的泥。他看见她坐在廊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做了饭。”

“嗯。”端木怜指了指石桌上的汤碗,“你尝尝。”

高长恭在石凳上坐下来。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又看了看她的脸。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拿起筷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他嚼着,没有说话。

端木怜看着他。“怎么样。”

高长恭放下筷子。他看着碗里剩下的汤,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好喝。”

“咸淡呢。”

“刚好。”

端木怜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端起自己的碗,低头喝了一口,汤从喉咙里滑下去,暖融融的。她放下碗,看着他。暮色从湖面上漫过来,把院子里的花圃和廊下的灯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暗蓝里。石桌上那罐野花的花瓣在晚风里轻轻颤着。

“四哥哥。”

“嗯。”

“你今天去哪了。”

高长恭夹了一筷子酱菜,慢慢地嚼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端木怜也没有催他,低头喝自己的汤。两个人坐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吃着饭。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去了一趟城外。”

“做什么。”

“看了一下营房。”

端木怜放下碗,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他握着筷子的手指,指节上有一道新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浅浅的,没有流血。她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了两息。高长恭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蹭的。”

“你骗我。”端木怜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高长恭偏过头来看她。暮色里,他的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端木怜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仰着头看他。

“四哥哥,你以前在无忧谷也不跟我说实话。你打完仗回来,身上有伤,我说要看看,你就说蹭的。后来我趁你睡着偷偷掀你衣裳,看见你肋上缠着布。”她说着,声音低了一点,“你那次伤得很重,布上全是血。你醒了之后还跟我说是蹭的。”

高长恭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在石桌上。指节上那道红痕在暮色里看得很清楚。端木怜伸出手,用指腹在那道红痕上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一缩,没有收回去。

“疼不疼。”

“不疼。”

端木怜看了他一眼。她收回手,站起来,走进卧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盏油灯出来,放在石桌上。灯火晃了晃,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亮了一些。她坐下来,把他的手指拉到自己面前,凑着灯光看了看。伤口很浅,只是蹭破了一层皮,边上有些发红。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进灶间,拿了一块干净的布,蘸了水,走回来,把他的手指捏在掌心里,用湿布轻轻擦了擦那道红痕。

高长恭坐着没动。他低头看着她捏着自己手指的样子,灯火在她脸上晃着,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动作很轻,擦一下,看一眼,再擦一下。

“小怜。”

“嗯。”

“你以前也这样。”

端木怜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继续擦着那道红痕。“以前你每次从外面回来,手上脚上都是伤。我给你擦的时候你就坐着不说话,等我擦完了你才肯动。”她把湿布放在一边,用手指碰了碰那道红痕的边缘,“你那时候说,我擦的时候你不觉得疼。”

高长恭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端木怜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把湿布拿回灶间,又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她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放下碗,看着他。

“四哥哥。”

“嗯。”

“你今天在营房里是不是跟人动手了。”

高长恭看着她。暮色已经沉下去了,廊下的风灯还没有点,只有石桌上那盏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有人说了不该说的话。”

“什么话。”

高长恭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石桌上那罐野花上。过了一会儿,他说:“关于你的。”

端木怜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她没有追问是什么话。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肩膀挨着他的胳膊。暮色里,湖面上最后一点天光正在暗下去,对岸的树影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很轻。

高长恭没有动。他的肩膀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端木怜靠在他肩上,能感觉到他衣服底下肩骨的轮廓,比昨天感觉到的还要瘦一些。她没有说话,只是靠着。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她的手指从自己膝盖上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他没有回握,但他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碰到了她的指节。

“四哥哥。”

“嗯。”

“你明天还去营房吗。”

“去。”

“那你回来吃饭。”

“好。”

端木怜靠在他肩上,闭上眼。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和无忧花淡淡的气味。她靠了一会儿,直起身来,走到廊下把风灯点上了。灯光亮起来,把院子里的花圃照出一片暖黄色的轮廓。她走回来坐下,看着他。

“四哥哥,你以前在无忧谷的时候,晚上会坐在竹屋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对面的山。我问你看什么,你说看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她偏头看他,“你那时候不点灯,就那么坐着。我出来找你,你就往旁边挪一下,给我留个位置。”

高长恭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浅的弧度。“你那时候坐不住。坐一会儿就要去抓萤火虫。”

端木怜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还记得萤火虫。”

“记得。”他说,声音低低的,“竹屋后面的草丛里最多。你拿个竹筒去抓,抓了放,放了抓,一晚上能抓几十只。最后一只都留不住,全飞了。”

“有一只没飞。”端木怜说,“我把它装进竹筒里放在床头,第二天早上起来它还在,趴在竹筒底下一动不动。我以为它死了,拿给你看,你说它在睡觉。”

高长恭看着她。暮色完全沉下去了,院子里只有风灯和油灯的光。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

“那只萤火虫是我换的。”

端木怜愣住了。

“你那只飞了。”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平静,“我半夜起来,在草丛里又抓了一只,放进你的竹筒里。”

端木怜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还沾着下午切菜时蹭的一点菜汁。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着的。

“四哥哥。”

“嗯。”

“你以前不说。”

“现在说了。”

端木怜看着他。风灯的光在他脸上晃着,把他的眉眼映得很柔和。她伸出手,用指腹碰了一下他的眉心。他没有躲。她的手指从他眉心滑下来,停在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四哥哥,你明天回来的时候,从湖边摘一把野花回来。”

“为什么。”

“我今天插在陶罐里的花,明天要换了。”她指了指石桌上那罐花,“你摘的比我自己摘的好看。”

高长恭看了一眼那罐野花。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端木怜站起来,把碗碟收进食盒里,端到灶间去洗。她站在水缸边,把碗一只一只地洗了,用布擦干,摞在灶台上。水缸里的水映着窗外的一角夜空,深蓝的,没有月亮。她洗完了碗,擦了擦手,走到灶间门口,靠着门框往外看。高长恭还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那盏油灯的灯盏,低头看着灯芯。他的侧脸在灯光里很安静。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廊下,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湖面上有风,把风灯的影子吹得晃了晃。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四哥哥。”

“嗯。”

“你今晚别回郡王府了。”

高长恭偏过头来看她。

“怜月小筑有空屋子。”端木怜说,语气很平,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试探,“你回去也是一个人。我听见你院里的脚步声,昨晚在墙那边响了好几趟。你在这儿睡,墙这边没声音。”

高长恭看着她。灯火在他眼睛里晃着,小小的两点。他没有立刻回答。端木怜站起来,走到旁边那间空屋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屋里有一张床,铺着干净的褥子,窗台上也摆着一盆兰花。她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就一晚。”

高长恭抬起头来看她。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油灯搁在石桌上,站起来。他走到那间空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她。端木怜站在廊下,风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

端木怜的嘴角弯了一下。她转身走进自己的卧房,把门关上了。靠在门板上,她听见隔壁屋里有开门关门的轻响,然后是床铺被压下的吱呀声。过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她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坐下,把那枚木牌从衣领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木牌上那个“怜”字被她的体温捂得温温的。她躺下来,把木牌贴在胸口,闭上眼。

湖面上有风,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墙那边很安静。她翻了个身,面朝着那面墙。她想,他就在那边。她闭上眼,手指在木牌上那个“怜”字上轻轻摩挲着,慢慢睡着了。

而怜月小筑侧面那条廊道尽头的窄门后面,地下很深的地方,潮气从石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高孝瓘靠在石壁上,手腕上的铁链被潮气浸过,锈迹更深了。他闭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元清锁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看见他的手指在地面上轻轻画着什么。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是一个字。怜。她没有说话,把药碗搁在地上,站起来退到牢门外。门关上之前,她听见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

“下雨了。”

元清锁的脚步停了一下。她站在牢门外面,看着手里的空碗,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牢房里重新暗下来,只有墙上的水痕还在往下滴,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