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端木怜听见第一滴雨打在窗纸上的时候就醒了。窗外的湖面在雨里暗沉沉的,只有近岸的水面被雨点砸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一圈叠着一圈,像是有人在湖底轻轻地敲着什么。她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雨,又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动静。廊下没有脚步声,石阶上也没有食盒搁下的轻响。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盖住耳朵。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变成了细细的雨丝,落在湖面上几乎看不出痕迹,只在风过的时候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水汽。端木怜坐起来,推开窗,湿漉漉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很淡的花香,是兰花的味道。怜月小筑的卧房里摆着好几盆兰花,窗台上一盆,矮几上一盆,连床头的小几上都摆着一只青瓷盆,叶子细长,花茎上缀着两三朵淡白的花,开得很安静。她昨天住进来的时候没顾上看,现在才发现,这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让她觉得像是为自己准备的。窗纸的透光度、床铺的软硬、枕头的味道,连梳妆台上铜镜的角度都刚好是她习惯的高度。
她掀开被子趿着鞋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左耳后那道细细的疤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她伸手摸了摸,指腹在那道细线上来回蹭了一下,想起昨天他拨开她碎发时指尖在这里停住的样子。她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穿好衣裳。
端木怜推开门。怜月小筑的院子里,花圃顺着地势铺展开去,临湖的一侧种着大片的蓝色花,细长的花茎在雨里微微弯着腰,花瓣上挂着水珠。她蹲下来凑近看了一眼,花心深处有一线极淡的紫,像是从雪山的融水里染出来的颜色。她没见过这种花。院子里的石板路上落了几片花瓣,被雨打湿了贴在石面上,她捡起一片放在掌心里,花瓣薄得透光。
廊下没有人。石桌上空空的,没有食盒。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花瓣放进袖子里,沿着院子里的石子路往湖边走了几步。湖水很静,雨丝落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她站在水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水面上晃。看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却没有停在那间卧房门口。她绕过花圃,沿着怜月小筑侧面一条窄窄的廊道往里走。廊道尽头是一堵矮墙,墙上爬着藤蔓,墙根底下有一扇窄门,木头的,颜色很深,门板上没有挂牌匾,也没有上锁。她看着那扇门,没有推,只是站在前面看了几息。然后她退回来,转身往院子前面走。
她走到怜月小筑的正门前,拉开了门闩。外面是一条安静的巷子,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她站在门槛上往外看了一眼,巷口没有人。她退回门里,把门闩好,回到廊下坐着。
石桌上除了昨天他留下的那包桂花砂糖糕的油纸——她已经吃完了,只剩一个空纸包——什么都没有。她把空纸包拿起来叠好,放在膝盖上,从袖子里摸出那方绣着萤火虫的帕子。帕子是素色的,角上绣着一只小小的萤火虫,银线,针脚细密得有些过分。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有一小块皱巴巴的,像是被拆过好几次。她昨天没来得及细看,现在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叠好揣回袖子里。
她站起来,沿着院子里的石子路走了一圈。花圃里的花被雨洗得干干净净,蓝色的那片开得最盛,几乎占了半个院子。她走到花圃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凉的,软的,上面还挂着水珠。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怜月小筑的正屋。屋檐下挂着一盏风灯,没有点,灯罩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走回廊下。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里面漏下来,照在湖面上,金晃晃的。端木怜坐在廊下,手撑在膝盖上,望着湖面出神。她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听见巷子里有马蹄声,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
她抬起头。高长恭站在怜月小筑的正门口,一身深青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地束着。他的肩膀湿了一片,袖口也湿了,像是淋了雨没来得及换。他看着她坐在廊下的样子,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你醒了。”
“早醒了。”端木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你去哪了。”
“军中出了事,天没亮就出去了。”他走进院子,把门带上,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带着一点哑,“刚回来。”
端木怜看着他湿透的领口和发梢上挂着的水珠。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没送早饭,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从正门回来。她只是看着他,看他走到廊下,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你淋雨了。”
“不碍事。”
“你从正门回来的。”
“嗯。”
“那你来怜月小筑做什么。”端木怜仰着头看他,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很亮。
高长恭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廊下,离她两步远,雨从他发梢上滴下来,落在他肩上。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方叠好的帕子,干的。他递给她。
“擦擦脸。”
端木怜接过来。帕子是素色的,角上绣着一只小小的萤火虫,银线。和她袖子里那方一模一样。她低头看着那只萤火虫,手指摸上去,针脚细密,比她绣的整齐得多。
“四哥哥,这帕子——”
“你绣的那方丢了。”他说,声音很平,“这是我后来照着做的。”
端木怜的手指在萤火虫的翅膀上摸了一下。针脚比她的细,比她的密,拆了绣、绣了拆,做了不止一遍。她把帕子攥在手里,没有还给他。
“你今天为什么没来。”
高长恭看着她攥着帕子的手,目光停了一息。“我来晚了。”
端木怜的鼻子一酸。她盯着他的眼睛。“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在瞒我什么。”
高长恭没有否认。怜月小筑的院子里只有雨后的安静,花圃里的水珠从花瓣上滴下来,落在石子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他抬起手,用指尖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从她耳廓上擦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指尖碰到了她左耳后面那道细细的疤。他停在那里,指腹在那道疤上来回摩挲了一下,很轻。
端木怜没有躲,仰着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压住了。
“小怜。”
“嗯。”
“你要问的事,我都会告诉你。但不是今天。”
端木怜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行。我不问。”
高长恭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收进袖子里,转身要走。端木怜叫住他。“四哥哥。”
他停下来。
“你等等。”
她转身跑进卧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木牌,攥在手心里跑出来,跑到他面前,摊开手掌。木牌上那个“怜”字被她的体温捂得温温的。
“这是你那天掉在我手里的。你拿回去。”
高长恭低头看着她的手心。他没有伸手去接。他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你留着。”
“为什么。”
“因为本来就是你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碎。
端木怜的手指合拢,把木牌攥回手心里。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四哥哥。”
“嗯。”
“你进来坐坐吧。雨刚停,地上湿,你站着做什么。”
高长恭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廊下。他在廊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上还带着潮气,他也没在意。端木怜跟在他旁边坐下,离他很近,肩膀差点碰上他的胳膊。她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木牌在掌心里被攥得发烫。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环顾了一下怜月小筑的院子。花圃、湖面、廊下的风灯、屋檐下挂着的几串干花。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正屋的窗户上。
“四哥哥。”
“嗯。”
“这屋子里的兰花,是你种的?”
高长恭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卧房的方向。窗台那盆兰花开得正好,淡白的花瓣在午后的光里几乎透明。
“嗯。”
“每一盆都是?”
“嗯。”
端木怜站起来,走到窗台边,蹲下来看那盆兰花。叶子细长,花茎上缀着三朵,一朵开了,两朵还含着苞。她伸手碰了一下花瓣,凉的。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高长恭。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站在窗台边的样子,阳光从湖面上折过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很柔和。
“四哥哥,你以前在无忧谷也种兰花。种在竹屋后面那片坡地上,你说兰花不好养,浇水多了烂根,浇水少了干叶。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们。”端木怜说着,走回他身边坐下来,“你那时候说,等以后有了自己的院子,要种一院子兰花。”
高长恭看着她,没有说话。端木怜偏过头来看他。
“这里种了多少年了。”
高长恭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花圃里那片蓝色的花上。“三年。”
端木怜的喉咙紧了一下。三年。她坠崖三年。她穿越过来之前,在这个世界里的端木怜已经“死”了三年。而他种了三年的兰花。
“那片蓝色的花是什么。”她问。
“无忧花。”他说,声音很平,“长在雪线附近,离开就会死。每年种,每年死,每年再种。”
端木怜看着那片蓝色的花。花瓣在风里轻轻晃着,细长的花茎弯着腰,像是随时会折断,但没有。她站起来,走到花圃边,蹲下来看着那些花。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凉的,软的,和刚才一样。她收回手,站起来,转身走回廊下。
“四哥哥。”
“嗯。”
“你种了三年。”
“嗯。”
端木怜在他旁边坐下来,这一次她没有隔开距离,肩膀靠上了他的胳膊。高长恭没有动,让她靠着。她低下头,把那方绣着萤火虫的帕子从袖子里摸出来,展开来放在膝盖上。帕子上的银线在午后的光里亮亮的。
“四哥哥,你绣的萤火虫,比我绣的好。”
高长恭低头看着帕子上的萤火虫。他没有说话。端木怜把帕子翻过来,露出背面那块皱巴巴的布。“你拆了很多遍。”
“忘了。”
“你绣的时候在想什么。”
高长恭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湖面上有鸟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想你会不会回来。”
端木怜的手指攥紧了帕子。她没有抬头看他,盯着膝盖上的萤火虫,眼眶热热的。她吸了吸鼻子,把帕子叠好,揣回袖子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四哥哥,你抬头。”
高长恭抬起头来看她。端木怜站在他面前,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一片柔和的光里。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我回来了。”
高长恭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端木怜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他的眉心。他没有躲。
“你皱着眉呢。”她说。
高长恭没有动。她的手指从他眉心上滑下来,顺着鼻梁的弧度往下,停在他嘴角旁边。她的指尖碰到他嘴角的时候,他的呼吸顿了一下。端木怜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上面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上面沾着一点什么,温温的,像是他脸上阳光的温度。
“四哥哥,你今天晚上来吃饭。”
“好。”
“我做饭。你别让厨子送。”
高长恭抬起头来看她,嘴角那个弧度终于露出来了。“你会做饭?”
“我在无忧谷自己住了那么久,当然会。”端木怜把帕子从袖子里摸出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你以前夸过我做的鱼汤好喝。”
“那是因为你放了太多盐。”
“你明明喝了两碗。”
“渴的。”
端木怜瞪着他。高长恭看着她瞪眼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端木怜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四哥哥。”
“嗯。”
“那扇门。”她指了指怜月小筑侧面那条廊道的方向,“廊道尽头那扇窄门,里面是什么。”
高长恭坐在长椅上,看着她指的方向。他的神色没有变,但端木怜注意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库房。”
端木怜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追问,点了点头。“行。我去做饭。”
她走进卧房旁边的灶间,挽起袖子,开始翻柜子里的米面和菜。灶台旁边的矮柜上放着一个油纸包,她昨天没有的。她走过去打开,里面是桂花砂糖糕,码得整整齐齐,糕面上撒着一层细细的砂糖,在透过窗纸的光里亮晶晶的。油纸包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是他的笔迹:“记得少盐。”
端木怜捏着那张字条,嘴角弯起来。她把桂花砂糖糕端到桌上,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砂糖在嘴里化开,细细的,甜甜的。她把字条折好,和帕子、木牌放在一起,贴在胸口。她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
而怜月小筑侧面那条廊道尽头的窄门后面,地下很深的地方,潮气从石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高孝瓘靠在石壁上,手腕上的铁链被潮气浸过,锈迹更深了。他闭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元清锁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看见他的手指在地面上轻轻画着什么。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是一个字。怜。她没有说话,把药碗搁在地上,站起来退到牢门外。门关上之前,她听见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
“下雨了。”
元清锁的脚步停了一下。她站在牢门外面,看着手里的空碗,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牢房里重新暗下来,只有墙上的水痕还在往下滴,一下,一下。
端木怜在灶间把米淘好,把菜切了。她烧了一锅水,把米倒进去,用勺子搅了搅。灶火映着她的脸,暖融融的。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勺子,走到卧房窗台边,把那盆兰花的青瓷盆转了一下,让开得最好看的那面朝着屋里。然后她回到灶间,继续搅着锅里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