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裴照的刀
天擦黑,顾明烛从值房出来,衣裳换了——一身灰布书吏服,怀里夹着一卷空册子,活像个给兵部送誊本的穷书吏。
裴照站在兵部门外的石狮子底下等他,见他这副打扮,愣了一下,说:
"你这身……"
"书吏。"顾明烛说,"你走正门,我走侧门。"
"正门我进去干什么?"
"进去闹。"顾明烛说,"你以镇北侯之子的身份,点名要见兵部郎中,说'北境的账对不上,要当面问'。兵部不敢不见你——你是涉案的少将军,他们得防着你,就得派郎中出来应付你。"
"你在前堂拖着郎中,"顾明烛说,"我从侧门进档房,抄花名册。半个时辰,你在前堂撑半个时辰。"
裴照看着他:"要是你被逮住呢?"
"我是太史令府的史官,来兵部核对北境旧档。"顾明烛说,"有公文在手,逮住了,也只是一句'越权'。"
"要是他们不放你走呢?"
"那就看你的了。"顾明烛说,"你在前堂闹得越大,侧门越没人顾得上管我。"
裴照没有再问。他抬手,把刀往腰上正了正,转身朝兵部大门走去。
顾明烛看着他走进去,听见门里有人高声喊"镇北侯府裴少将军到",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他低下头,夹紧怀里的空册子,从侧门溜了进去。
档房在兵部后院,一溜三间平房,门没锁。
顾明烛推门进去,屋里堆着半屋子的册子,架子上、案上、地上,全是。他找到军籍的架子,一层一层翻——花名册,北境,大晟十年。
他抽出一本,翻开来。
翻到第三页,他停住了。
这一页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被墨涂了。
不是涂了一两个。是整页整页地涂——三千个名字,一个都没留下。涂墨的人下手很稳,一笔一划,把每一个名字都盖得严严实实,像怕谁多看一眼。
顾明烛的手指,在那些墨团上划过去。
指腹擦过墨面,糙的。
他合上册子,又抽出一本——北境的,大晟九年。翻开,同样,名字被涂了。
他连抽了五本,五本都被涂过。
三千个人,三千个名字,在这五本册子里,变成了三千团墨。
顾明烛把册子放回去,站在架子前,看着那一排被涂过的花名册,很久没有说话。
外面传来脚步声。他退到门后,听见两个人从廊下走过去,边走边说:
"……今天是怎么了,镇北侯府那小子又来闹,前堂的茶都摔了仨……"
"闹就闹吧,反正册子都涂了,他翻不出花样来……"
脚步声远了。
顾明烛从门后出来,把那本大晟十年的花名册夹进怀里,又从原路溜了出去。
他回到石狮子底下,裴照已经等在那里,刀握在手里,指节上还蹭着一点茶渍——前堂的动静,是他摔出来的。
"抄到了?"裴照问。
顾明烛把册子递给他,翻开那页:
"三千个名字,被墨涂了。"
裴照看着那满页的墨团,没有说话。他看了很久,忽然转身,朝兵部大门走去。
顾明烛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
"找管档的书吏。"裴照说,"问他谁涂的。"
"你问不出来的。"
"我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就能说出来。"
"刀架上去,他就敢说'是我涂的'——然后你砍了他,账还是假的,你还添一条私闯兵部、杀伤官差的罪名。"顾明烛说,"宁崇等的就是这个。"
裴照站住了。他握着刀,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地绷起来。
顾明烛看着他的手,上前一步,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你砍了账,账就永远是假的。"顾明烛说,"账可以造假,人不能。要查,就查人。"
裴照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松下来。
"你进档房,看见什么了?"顾明烛问。
"五本册子,全涂了。"裴照说。
"涂的人,不是兵部的人。"顾明烛说,"兵部的人涂自己管的花名册,涂完没法交代——册子年年要报上去审。涂的人,是拿了上面的令,来'处理'这些名字的。"
"谁?"
"国舅府。"顾明烛说,"你还记得那车军功册吗?"
裴照看着他。
"第……前几天,兵部那车军功册,被宫里批条一车拉走。"顾明烛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宫里要审军功,为什么不派人来兵部抄,要把册子整车拉走?"
"现在对上了。"顾明烛说,"那车册子,没进宫里。拉进国舅府后门了。"
裴照的手,在刀柄上攥紧又松开。
"军功册、花名册,都在宁崇手里。"顾明烛说,"他把名字涂了、把册子收了——不是销毁,是留着。留着等有一天,有人来查,他就拿出涂过的册子说:你看,北境的档就是这样,三千人的名字早就不全了,镇北侯府的军功,是虚报的。"
"他留着的不是证据。"顾明烛说,"是他编好的口供。"
裴照沉默了很久。
"那怎么拿回来?"他问。
"不能进国舅府。"顾明烛说,"进一次,就是私闯国舅府,大罪。"
"那让他自己送出来。"
"怎么送?"
"用你爹的名义。"顾明烛说,"北境来信,说镇北军的花名册有误,请兵部调原册核对。这封信递到御前,圣上下旨调册——宁崇交,册子里的名字就藏不住了;宁崇不交,就是抗旨,私藏军功档册的罪名,他自己坐实。"
裴照听着,没有说话。
"但你爹不会写这封信。"顾明烛说。
"他不会。"裴照说,"他让我别查。"
"为什么?"顾明烛问。
裴照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刀——刀鞘上的铜环,被他摩挲得发亮。
"他让我别查,我就不能拿他的名义查。"裴照说,"他是我爹。"
"那册子呢?"顾明烛问。
"我进国舅府拿。"裴照说。
顾明烛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会死在里面。"他说。
裴照抬起头。他看了顾明烛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平时的笑,是那种,把话都说完了、只剩一句笨话的笑。
"那你写史的时候,把我写好看点。"
他说完,转身,走进夜色里。
顾明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雨开始下了,先是稀稀落落,然后越下越大。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按在空中的那只手——刚才按在裴照手腕上的那只手,掌心里,还留着一点刀柄的凉。1
大大写得太好啦,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