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没停。
值房的灯还亮着。裴照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件夜行衣——黑的,刚从箱底翻出来,带着樟木的气味。他把夜行衣抖开,又叠上,叠得很慢。
石头站在门口,看着他把夜行衣叠了又叠,终于开口:
"少将军,我跟你去。"
"不去。"裴照说,"国舅府不是军营,你去了添乱。"
"我不添乱。"石头说,"我认得路。"
"你认得什么路?"
"国舅府后门的路。"石头说,"我踩过点。"
裴照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踩的点?"
"下午。"石头说,"你摔完茶,我跟着国舅府拉车的,在后门绕了一圈。"
裴照看着他,没有说话。石头站在门口,雨从檐上滴下来,打在他的肩头,他没有躲。
"你为什么要去?"裴照问。
"你一个人去,没人接应。"石头说。
"接应我?"裴照说,"我要是折在里面,你接应什么?你进去也是死。"
"那我就在外面等。"石头说,"天亮你没出来,我就去国舅府门口喊。"
"喊什么?"
"喊'镇北侯府的人死在你们府里了'。"石头说,"让满城的人都来看。他们杀人,得当着全城人的面杀。"
裴照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脑袋,"他说,"怎么想出这个的?"
"想了一下午。"石头说。
裴照没再说话。他把夜行衣放下,从怀里摸出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吃点。"
石头接了,没有吃,攥在手里。他站在门口,看着雨,过了很久,忽然说:
"少将军,你看过我背上的疤吗?"
"没有。"裴照说。
"那是一条一条的,横着的。"石头说,"断了的两根肋骨,后来长好了,接歪了,下雨天疼。"
裴照看着他。
"那是我哥死那年留下的。"石头说。
裴照放下手里的干粮。
"我哥叫石大山。"石头说,"大晟九年,他去北境当兵。走的时候跟我说:'打完仗就回来,给咱娘带北境的皮子,做一件袄。'"
"那年冬天,他死在北境。"
石头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别家的事:
"官府说,他是逃兵。临阵脱逃,斩首示众。尸首不许领,丢在城门外乱葬岗,示众三天。"
"我娘听见消息,当天夜里就没气了。"石头说,"家里就剩我一个。我去城门外,找我哥的尸首。"
"乱葬岗上,我哥的尸首还挂着——不是挂着,是扔着。我看守的兵不让靠近,说逃兵的尸首,谁收谁跟着治罪。"
"我没管。"石头说,"我趁天黑,去抢。"
"没抢回来。"石头说,"被围了,挨了一顿棍子,断了两根肋骨。天亮,我趴在地上,看着我哥的尸首被拖走,拖到看不见。"
"后来呢?"裴照问。
"后来,我听说一件事。"石头说。
"我哥的刀,还在军营里。"
裴照的动作,停住了。
"逃兵的刀,要充公的。"石头说,"斩首之前,刀就得收走。可我哥的刀,还在军营——有人见过,还在营里挂着。"
"逃兵的刀,不该在军营里。"石头说,"我哥要是真逃了,他的刀不会还在那。"
裴照坐在灯下,没有说话。他听懂了。
"你哥……"裴照说,"不是逃兵。"
"不是。"石头说,"可官府说他是。我哥死了,还被安了个逃兵的名——连尸首都不许人收。"
他顿了顿,说:
"所以我跟着你。"石头说,"你查北境的军功,我跟着你。我哥的死,得有个说法。我在这个世上,就剩这一件事了。"
屋里安静下来。雨还在下,打在窗纸上,沙沙的。
裴照站起来,走到石头面前。
"你哥叫什么?"他问。
"石大山。"石头说。
裴照在嘴里把这名字念了一遍,说:
"我爹的军营,没有逃兵。"
石头抬起头。
"我在北境待过。"裴照说,"镇北军里,没有逃兵。你哥的死,有问题。"
"等我从国舅府回来,"裴照说,"我帮你查你哥。"
石头站着,没有接话。他攥着那块干粮,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明烛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纸角湿了一小块——他从雨里过来的,伞没撑住。
他看了一眼裴照身上的夜行衣,没有问"你还要去吗"。他把那张纸递过去:
"国舅府的布局。前院、正堂、书房、后库,我下午在兵部档房翻旧图,抄了一份。"
裴照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第二眼。
"后库在东北角。"顾明烛说,"册子要是藏,多半在那。假山后头有条水沟,能通到墙根。"
裴照把纸折起来,要揣进怀里。
"进去之前,把这烧了。"顾明烛说。
裴照的手,停了一下。
"烧了?"
"烧了。"顾明烛说,"带在身上,万一你折在里面,这张图就是你的罪证——私绘国舅府布局,意图不轨。"
裴照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重新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递还给顾明烛:
"我记下了。"
顾明烛接过纸,没有收起来。他站在灯下,看着那张纸,忽然说:
"裴照。"
裴照看着他。
"你进去,要是找不到册子,就出来。"顾明烛说,"册子可以再想别的办法。人只有一条命。"
裴照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记下了。"他说。
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门口,站在雨里。他回头,说:
"少将军,我在后门那条水沟边上等你。天亮前,你不出来,我就去门口喊。"
裴照没有回他。他披上夜行衣,把刀正了正,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明烛。
"你要是在写史,"裴照说,"记得把我写活。"
他说完,转身,走进雨里。
雨很大。他的背影很快就被雨幕吞没了。
顾明烛站在檐下,看着那片雨,很久没有动。雨斜着打进来,把他的袍角打湿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递纸的那只手——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又凉了。2
作者大大,这章的情节好有张力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