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值房的灯还亮着。
顾明烛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本册子。一本是他昨夜从假页上誊下来的军功数,一本是石头从兵部抄来的粮草册——石头连夜跑的兵部,天亮前回来的。
石头站在案边,胳膊底下还夹着两本更旧的册子,喘着气说:
"兵部的粮草册,他们看得紧。这两本,是我找兵部看门的老赵借的——他欠我爹一条命,不敢不给。"
顾明烛接过册子,没有急着翻。他把假页誊录的军功数铺开,和粮草册并排,摊在灯下。
两本册子,一行一行地对。
石头在旁边看着。他不识字,但他看得懂顾明烛的手指——顾明烛的手指,在两本册子之间来回移动,一行,一行,停一下,又往下走。
走到一半,顾明烛的手指停住了。
"你来看这个。"顾明烛说。
石头凑过去。顾明烛指着军功册誊录上的几行字:
"军功册上,镇北军,三万人。北境守关、血战、斩获——记的都是这三万人的军功。"
他又指着粮草册上的几行字:
"粮草册上,镇北军,实养二万七千。"
"三万人,二万七千。"顾明烛说,"差三千。"
石头没有听懂。他看了看两本册子,问:"差三千,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明烛说,"军功册说有这三万人,粮草册没养这三万人。"
他顿了顿,又说:"要么,这三万人是假的——军功是编的,战功是冒领的;要么,这三万人是真的——但粮草册把他们的粮饷'算没了',三千人的口粮,一年一年,被克扣了。"
石头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顾明烛把粮草册拿起来,凑到灯下,侧着看——纸面在光里斜过去,纸纹一道一道浮起来。
他忽然停住了。
"石头,把灯举近一点。"
石头把灯端过来。顾明烛把粮草册翻到"实养二万七千"那一行,对着灯,斜着纸面看。
那一行字的下面,有刮痕。
纸面被刀刮过——刮得很轻,刮掉了一层纸毛,又用墨填平。不侧着光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一行,原来不是'二万七千'。"顾明烛说。
"那原来是什么?"
"三万。"顾明烛说,"有人把'三万'刮掉,改成了'二万七千'。"
他放下册子,手指按在那一行上:"粮草册被人改过。改账的人,不想让朝廷知道镇北军本来有三万人。"
"那三万人的粮饷,就按两万七千人发。"顾明烛说,"剩下那三千人的饷,去哪了?"
屋里安静下来。
石头忽然问:"顾公子,那三千人,有名字吗?"
顾明烛抬起头,看着石头。
"军功册上有名字。"他说,"三千个名字,都在花名册上。花名册在兵部。"
石头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案上那两本册子,看了很久。
顾明烛也没有说话。他低头,继续翻粮草册——翻到某一页,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这一页的页边,有一个朱笔点的点。
朱笔,是史官用的笔色。
顾明烛凑近看——那是一个"二"字,被朱笔点了一下,点在"二万七千"的"二"上面。朱色已经暗了,是很多年前点的。
顾明烛的手指,在那个朱点上,停了很久。
他认得这个朱点。
祖父的朱笔。祖父点"二",从来只点一笔,点得很轻,落在笔划的起头——他小时候看祖父批史稿,见过无数次。
"祖父点过这个'二'。"顾明烛说。
石头没有听懂。
"粮草册上,实养二万七千。"顾明烛说,"祖父当年翻这本册子的时候,也发现了这个数不对。他用朱笔点了一下,留个记号——他想让后来的人看见:这个数,有问题。"
"但他没有声张。"顾明烛说,"他点了个记号,又把册子放回去了。他不能声张——声张了,就有人要死。"
他放下册子,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光,说:
"祖父撕那半页,救的是你爹。他点这个'二',是想留一条路——让有一天,有人能顺着这个记号,把三千人的账翻出来。"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问:
"那现在,我们翻出来了。"
"翻出来了。"顾明烛说。
他站起来,把两本册子收好,说:
"但这还不够。光有两本册子对不上,不够。宁家可以抵赖——说粮草册誊写有误,说军功册笔误。要钉死他,得有那三千人的名字——活的,死的,得有下落。"
"三千人,不是数字。"顾明烛说,"是命。"
石头看着他:"那花名册……"
"在兵部。"顾明烛说,"明天,我去兵部抄。"
"兵部是宁家的地盘。"石头说。
"是。"顾明烛说,"所以得想个办法进去。"
他刚说完,窗纸上,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一个影子,从窗边慢慢地走过去,走到窗角,停了一下,又走开。
顾明烛和石头,同时不说话了。
那道影子走远了。顾明烛看着窗纸,低声说:
"我们查得越深,他收网越快。"
"谁?"
"宁崇。"顾明烛说,"他在看着我们。他等着我们把三千人翻出来——翻得越实,他越有理由说:太史令府勾结镇北侯府,私翻兵部旧档,意图构陷国舅。"
石头的手,在刀柄上攥了一下。
"那我们还翻吗?"他问。
顾明烛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影子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才说:
"翻。"
"祖父点那个'二'的时候,没怕。"顾明烛说,"他留记号,就是等着有人接。"
他转过身,看着案上那本被改过的粮草册,说:
"明天去兵部。花名册上那三千个名字,一个都不能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