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决战？

天穹低垂，色如泼墨渗入枯血。

整整三日，中州乃至四海未见一丝日色。狂风自极东之境倒灌而回，夹杂着九幽深处万载不散的腐腥与咸涩死气。护山大阵吸纳了九品雷灵髓，无数道炽白与赤紫交织的电芒自极乐峰主脉游走升腾，如倒悬蛛网般将峰顶方圆百里牢牢罩住，与天幕上压坠而下的混沌浓云剧烈磨擦，发出沉闷如雷鸣的隆隆钝响。

站在听风台边缘极目远眺，极东海天交接的尽头，天际已被撕裂出一道宽达千里的青黑裂口，血色煞雾正如狂潮般喷薄冲霄。

那是归墟的封印彻底坍塌的征兆。

虚空之中，灵光连绵成海。凌霄宗数百艘遮天蔽日的浮空巨舰碾过云海，金光流转的聚灵灵炮在舰首依次点亮；万剑山数千道凌厉剑光撕破阴霾，化作漫天青白剑阵直掠东海；大自在殿更有浩大梵音自极西虚空隐隐回荡，金色佛莲虚影在铅云中沉浮明灭。

整座修真界压抑了整整三月的杀机，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而在这狂暴的罡风与杀意中央，向弥怜却只是静静立在崖前。

她今日换了身更为利落的织金玄裳，腰肢束得极细，外罩的绯红大袖随长风烈烈翻卷。两柄赤金流光的“金缕凤舞扇”斜插在腰后，扇骨万年雷木幽光内敛。漫天狂风卷动她瀑布般的长发，拂过唇角鲜红的口脂，却吹不散她身上那股浓稠的幽香。

她收回望向远海的视线，侧过身，视线落在身侧之人的身上。

天地异变、凶神出世，在她眼中仿佛皆不及身旁人身上微乱的一缕衣角。向弥怜抬起纤白的手指，红蔻丹轻轻捻起衣领，动作轻柔地抚平了领口被风吹乱的褶皱。

“天冷了，海上的风更脏。”

她唇瓣弯出极软的弧度，指尖顺着领口缓缓滑到颈侧，温热细腻的指腹贪恋地摩挲着皮肤，尾音拖得绵长细糯，好似只是要出门踏青一般，浑然不顾天际压顶的末日血光。

“等会儿跟紧娘，不许乱跑，知道么？”

海潮在此处彻底违背了常理。

千里海水被生生撕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断层，倒悬的海墙如万仞高山耸立在两侧，水流中浸泡着无数碎裂的法宝残片与泛白的残肢。海水不再清亮，而是被地脉深处涌出的九幽死煞与浓稠人血染成了黏浊的乌紫，空气中充斥着脏腑被碾碎的恶臭与刺鼻的焦糊味。

深渊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具如峰峦般庞大巍峨的无首巨躯。

那具枯褐色的石质肉身布满纵横交错的古老沟壑，青黑色的凶煞血水如瀑布般从颈项平整的断口处汩汩喷涌。两颗足有房屋大小的惨黄巨瞳生生嵌在胸口两侧，血丝如虬龙般剧烈暴跳，死死瞪视着漫天修士；肚脐处横向裂开一道布满白骨倒齿的巨口，开合之间，喷吐出实质般的漆黑煞风，所过之处，海水瞬间汽化为虚无。

“轰——！”

一艘百丈长的凌霄宗玄金巨舰自高空倾覆砸落，舰体灵光尚未熄灭，刑天手中那柄漆黑如陨铁的长戚已横空劈落。

巨斧掠过之处，虚空被割裂出一道吞噬光线的黑色裂隙。那艘坚不可摧的巨舰在斧刃锋芒下脆弱如枯木，整齐地被从中剖成两半。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引爆了舰体内的聚灵法阵，炽白火光在半空炸开，数百名避之不及的金丹、元婴期弟子哼都未曾哼出一声，便在万顷气压中爆成一团团刺目的血雾，碎肉如雨点般倾盆洒入下方沸腾的黑海。

万剑山七名合体期剑修结成青白剑阵，如流星般直刺巨躯胸口的黄瞳。

然而巨斧翻转，盾牌如天塌般横推而出。

“咚！”

钝响沉闷得令万里海床龟裂。漫天剑光在撞击盾面的刹那寸寸崩碎成铁粉，狂暴的反震之力沿着飞剑倒灌而回，七名剑修的本命飞剑齐齐折断，胸膛凹陷碎裂，身躯如断线风筝般倒飞砸入海床，激起千丈黑水狂澜。大自在殿三位神僧撑开的万丈佛陀法相，在肚脐巨口喷出的污血浸染下，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蚀成黑泥，凄厉的梵唱伴随着骨裂声在深渊底部回荡不休。

腥臭的狂风夹杂着几枚断指与破碎的内脏残片迎面呼啸而来。

向弥怜身形悬空定在狂风边缘，红纱翻滚如血。腰间金缕凤舞扇倏然滑入指间，轻描淡写地凌空一挥。

“嗤——”

紫红色的极阳天雷化作一道半月电弧掠过，那卷向身侧的血水与残尸尚未靠近三丈范围，便在雷光中被焚成一缕细灰。

她甚至未曾正眼看向那尊如神如魔的太古凶神，而是侧身挡住了那漫天血雨的腥臭视线，冰凉柔软的手指轻轻扣住了身侧之人的手腕，金棕色的眸光温软而黏稠。

“站娘身后，脏水溅不上来。”

她的声音极轻极软，指尖不自觉地沿着手腕内侧细嫩的皮肤缓缓摩挲，将那狂暴的轰鸣与血腥彻底隔绝在灵罡之外。

舍身剑狱与数艘自爆巨舰撕裂的强光尚未散尽，漫天骨血与铁屑如暴雨倾泻。

正道大阵的玉石俱焚硬生生将刑天枯褐色的石质胸膛炸开一道两丈宽的焦黑血洞。在那寸寸龟裂的白骨肋条深处，一团拳头大小、流转着晦涩玄青与混沌灰白的球形神芒骤然显露，强横的古神威压化作一圈圈水纹般的震波，将残存的海水彻底荡涤开来。

神格现世。

赤金色的光茧在一瞬间收拢瓦解。向弥怜甚至没有半刻迟疑，足尖在虚空中猛然一踏，空气中爆开一团刺目的气爆云。

黑红色的残影如撕裂长夜的极光，瞬息横渡百丈虚空。

无首巨躯发出濒死的剧烈痉挛，肚脐巨口喷出垂死挣扎的浓浊煞风，巨戚带着万钧坠势狂怒回斩。然而向弥怜腰后插着的两柄金缕凤舞扇早已在指间骤然大开，万年雷击木的扇骨爆发出一阵高亢的凤鸣，两道如巨蟒般粗壮的紫霄神雷缠绕着炽白纯阳烈火，自扇面悍然轰出。

“轰！”

雷火直接将劈落的斧风生生顶偏数寸。向弥怜的身影借着反震之力如游鱼般贴着冰冷的斧脊掠过，红纱在狂暴的煞风中割裂翻卷。她右手的五指套着纯金雕花护甲，在雷芒掩映下直直插进那团喷涌着混沌神光的伤口之中。

指尖扣紧神格的刹那，太古混沌之气疯狂灼烧着她的皮肉，护甲被高温融得滋滋作响。但她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渡劫期的雄浑真元如泄洪般灌注掌心，强行将神格从那具太古骨骼上生生拔了出来。

“咔嚓！”

骨络崩裂的脆响被彻底掩盖在刑天震天的悲吼中。漫天黑血喷溅而起，却在靠近向弥怜三寸时被护体雷罡蒸发成一蓬焦烟。

虚空中电光一闪。

向弥怜的身影已再次落回原处。她单膝微沉卸去冲力，足踝上的金铃撞击出一阵急促的脆响。

她微微喘着气，长发被狂风吹得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雪白的颈项上。那只险些被神火融去护甲的右手，正托着那枚悬浮跳动的玄青神格，毫不犹豫地递向前方。

“拿着，娘给你的。”

她的语调轻软微颤，胸口急剧起伏，上挑的眼尾满是浓烈得近乎化不开的笑意，掌心被神格灼伤的焦痕隐隐渗出鲜血，却全然不在乎地任由血珠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

混沌神格散发的灰青光华在昏暗的海底深渊中吞吐不定，将周遭翻涌的浓稠死气生生逼退数丈。

残存的废墟周遭，虚空泛起阵阵紊乱的涟漪。数道强横无匹的神识带着近乎狂暴的贪婪与杀意，自四面八方的残破战船与剑光残影中死死锁定了那枚悬在半空的神物。

凌霄宗太上长老披头散发，胸膛凹陷下一块巨大血印，手中拂尘仅剩半截，残存的灵力在掌心激荡得衣袍猎猎作响；另一侧，万剑山仅存的三位剑尊衣衫浸透精血，本命飞剑发出悲戚的颤鸣，剑尖斜指地面，却依然强行凝聚着摇摇欲坠的凌厉剑势。

无数道血红的目光如饿狼般钉在神格上。耗尽了宗门半数底蕴、折损了数千精锐，最后却被合欢宗这妖女坐收渔翁之利，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几乎要将这片坍塌的海沟生生撕碎。

然而，没有一人敢率先踏出第一步。

向弥怜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哪怕一眼。她只是轻轻抖了抖染血的大袖，反手将那柄万年雷击木制成的折扇“啪”地一声甩开，半遮住嘴角那抹薄凉的红弧。

“怎么？”

她微微偏过头，上挑的眼尾掠过一片阴森刺骨的冷芒，金棕色的瞳孔在雷光映照下没有丝毫温度。

“想要？过来拿啊。”

轻飘飘的八个字，被渡劫期的雄浑真元裹挟着，如万钧焦雷般在残破的海底平地炸响。紫红色的极阳天雷瞬间自她脚下寸寸蔓延，将焦黑的地表熔成一片滚烫的赤红岩浆，炽烈的火凤虚影在狂暴的雷网中昂首尖啼。

凌霄宗那位太上长老身形剧烈晃动了一下，喉头猛地一甜，生生咽下一口逆血。他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向弥怜周身浑厚得毫无亏损的雷火真罡，枯瘦的五指在残破拂尘上掐得骨节发白，甚至渗出乌血。

万剑山的剑尊们同样脸色惨白如纸。方才刑天狂暴之时的舍身一击早已碎裂了他们的剑心与道基，此刻莫说联手围杀一位全盛状态的渡劫期大能，便是硬抗那紫霄神雷的一击，怕是也要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

怒火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与濒死的恐惧面前，终究寸寸瓦解。

向弥怜唇角勾起一抹讥嘲，金缕凤舞扇在掌心转了半圈，扇尖遥遥点向那些强弩之末的大能：

“断了肋骨的狗，也敢吠？”

“三息之内不滚，全留下喂鱼。”

杀意凝成实质，将周围倒悬的海水冻结成黑红相间的碎冰。

凌霄宗太上长老死死咬着牙关，面部肌肉因极度的屈辱而狰狞抽搐。终于，他猛地一甩破烂的道袍，沙哑嘶吼：

“妖女……今日这笔账，来日再算！”

“撤！回宗开启护山大阵！”

万剑山与残存的正道修士如蒙大赦般疯狂倒退，数十道残破的遁光与飞舟残骸甚至顾不得收拢同门尸骸，仓皇撕裂虚空，狼狈不堪地遁入裂隙盲区，逃窜的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

原本杀声震天的深渊，转瞬间只剩下海潮撞击岩壁的轰鸣。

向弥怜手中的折扇应声而合，周身那股几乎要将整片海域焚尽的暴戾雷威瞬间消弭无形。她转回身子，脸上那股森然鬼气荡然无存，眼底只剩下近乎融化的黏腻软意。

她将那枚流转着太古神芒的核心往你的方向又递了递，染血的指尖微微轻颤，语调甜得发腻：

“脏东西走了，宝宝快收好。”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