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高空之上,狂暴的气流将云层撕扯成絮状。
金缕凤舞扇在半空中轰然大张,扇骨上的万年雷击木骤然暴起丈粗的紫黑电弧。向弥怜腕骨急转,双扇化作两轮狂暴的雷火烈阳,带着尖锐的啼鸣迎面撞向斩落的七柄巨剑。“当!当!当!”刺耳的金铁交鸣声震碎了下方数十里的积云,火星与碎裂的剑气如暴雨般激射,将虚空灼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孔洞。
未等雷火散尽,太虚古镜的白芒已如附骨之蛆般当头照下。
那光柱凝实如千万斤玄铁,毫无阻碍地穿透火幕,重重压在向弥怜的肩背之上。空气中瞬间爆开刺鼻的皮肉焦糊味。向弥怜的身形在虚空中猛然一沉,背脊骨节发出渗人的连环脆响,原本翻飞的玄色裙摆被这股巨力死死压制,紧贴在颤抖的大腿上。
“叮——!”
一声凄厉至极的琴音毫无预兆地在识海深处炸开。
楚红袖十指如残影掠过血色琴弦,七道无形音刃破空而至,直接绕过护体真火,自虚空死角刁钻钻入。音波震荡下,向弥怜耳孔溢出一缕刺目的殷红,脑中神魂如被生铁长针狠狠贯穿,动作出现了半瞬的停滞。
就是这一瞬破绽。
古天涯并指下按,被震退的古剑“龙渊”裹挟着万重冰霜剑意倒卷而回,快得肉眼难辨。剑锋自斜下方悍然挑起,刺耳的撕裂声中,向弥怜臂弯那幅绯红薄纱大袖彻底化作纷飞的碎蝶。
“嗤啦!”
冰冷的剑锋贴着她的侧腰狠狠削过,单薄的黑色抹胸被利刃生生挑开一道尺许长的豁口。雪白细嫩的皮肉翻卷开来,滚烫的鲜血瞬间涌出,在冰冷的罡风里化作猩红的血雾。
向弥怜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剑气反震之力扫飞数十丈。她在虚空中踉跄旋身,赤足踏碎一圈圈紊乱的雷纹,好不容易才稳住下坠的身形。原本整齐挽起的青丝彻底披散,在狂风中疯狂舞动。
她胸口剧烈起伏,深深陷下的锁骨处满是冷汗与血污,金棕色的眸子微微充血,嘴角溢出一丝暗红,顺着下巴滴落在沾满灰烬的锁骨窝里。
“妖妇,你的真元还能撑几息?”玄霄道尊脚踏八卦盘,太虚古镜再次对准了她的眉心。
楚红袖长指扣紧琴弦,古天涯七剑归一化作百丈巨刃。三人呈掎角之势,将这片虚空彻底封死,冰冷的杀意已将向弥怜逼至护山大阵边缘。
空间法则传送到了她的面前,双手立于身后骤然开口:“几个老不死的以多欺少真以为合欢宗没人了吗?”狂暴奔涌的剑气与炽白镜光在虚空中骤然凝滞了一瞬。
空气中翻滚的硫磺与血腥味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无形威压生生逼散开来。原本悬在虚空中、已将杀局死死锁定的三位渡劫大能,瞳孔皆在此刻狠狠一缩。
百丈庞大的七星合一剑罡硬生生悬在半空,古天涯握剑的指节因剧烈回抽的反噬力道而泛出青白,宽大剑袍在罡风中鼓荡不休;楚红袖按在绝魂琴弦上的纤指猛地一颤,银丝琴弦发出一声极尖锐刺耳的铮鸣,险些崩断;玄霄道尊头顶悬浮的太虚古镜更是嗡鸣剧颤,铜镜表面流转的白芒寸寸碎裂,镜面浮现出肉眼可见的蛛网细痕。
“哪里来的狂妄小儿——!”
玄霄道尊胸腔内气血一阵翻腾,强行咽下涌到嗓子眼的腥甜,死死盯着那道凭空撕裂虚空挡在杀阵中央的身影。
在看清前方挡着的背影刹那,向弥怜原本冰冷暴戾的金棕色瞳孔剧烈收缩。
“宝.……宝宝?!”
向弥怜那张向来傲慢狠毒的面孔上瞬间褪尽了所有的凶戾,只剩下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与仓皇。她甚至顾不得侧腰那道深可见骨、正汩汩往外涌血的狰狞剑痕,赤着的脚踝在虚空中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系在白皙脚背上的金铃发出凌乱不堪的急响。
她染血的双手甚至在抑制不住地发颤,指甲上猩红的蔻丹在罡风中斑驳刺目。她完全不顾身后三名渡劫大能随时可能倾泻而下的杀招,疯了一般伸出手,急切地想要去抓眼前人的衣角,试图将人扯到自己身后。
“让开…….宝宝快让开!他们要杀的是娘!”
向弥怜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眼角泛起的红晕浓郁得近乎滴血。喉头腥甜翻涌,她死死咬住下唇,溢出的鲜血将下巴染得一片殷红,神色间流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护犊与慌乱:
“别看……别脏了你的眼,娘把他们全都撕碎……你回屋去,快回屋去啊!”
对面的古天涯眼中闪过一抹森然杀机,巨剑在空中带起沉闷雷鸣:“原来是这妖妇的心头肉……正好一并送你们母子归西!”
空间法则在半空中荡开一道透明的涟漪。
向弥怜甚至来不及抓紧那一角衣袂,整个人便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和空间之力生生卷入虚空裂隙。视野陷入黑暗的前一瞬,她金棕色的眸子里唯有那道立在狂风中的背影,染血的指尖徒劳地撕扯虚空,溢出喉咙的泣血厉呼被空间缝隙骤然吞没:“宝宝——!!”
“砰!”
销金窟冰冷的暖玉地面上,凭空跌落下一道染血的身影。向弥怜重重摔在雪白的兽皮褥子上,原本翻卷的腰侧伤口再度崩裂,滚烫的殷红瞬间浸透了身下的大片白狐软毛。她根本顾不上撕心裂肺的剧痛,披头散发地挣扎着撑起身,赤足在白玉砖上滑出刺目的血痕,发了疯似地调动周身残存的雷火真元去撕扯身前的空间禁制。
“开……给我开!!”
而在万丈高空之上,那柄自眉心浮现的古朴仙剑方一现世,天地间的肃杀之气便骤然停滞。
清冽如霜雪的青莲剑意无声蔓延,周遭百里内翻滚的劫云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生生抹平。虚空中凭空绽开一朵朵若隐若现的无垢青莲,所过之处,原本暴虐的罡风与杀气尽数消融瓦解。
“咔嚓!”
古天涯悬在头顶的七柄命修飞剑,在青莲剑意弥散开来的刹那,竟齐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坚硬无比的玄铁剑身自剑尖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裂纹,剑意被那柄仙剑散发的威严压制得死死垂下,犹如凡铁面见神明,止不住地剧烈战栗!
“那是……仙器?!不可能!这一界怎么可能存在真正的九品仙剑!”
古天涯喉头一阵腥甜,握剑的右臂皮肉在这股纯粹的剑压下寸寸崩裂,血水顺着指缝狂涌而出。
玄霄道尊头顶悬浮的太虚古镜更是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铜镜表面的白芒被青莲剑气割裂得千疮百孔,护体光幕瞬间碎成了千万片琉璃碎屑。反噬之力如重锤般狠狠砸中他的心口,玄霄道尊面如金纸,身形在半空中被压得生生下沉了三丈,原本梳理整齐的长须被剑气削去大半。
楚红袖横在膝头的焦尾古琴之上,七根由深海玄蛛丝淬炼的琴弦“嘣、嘣”接连崩断四根,断裂的尖锐弦丝反弹回去,在她白皙的颊侧划开两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面纱被鲜血彻底洇湿。
三人眼中原先的必杀狠厉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面对绝对毁灭时的彻骨绝望。
“合力!祭本命精血!”
玄霄道尊目眦欲裂地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吼,舌尖猛地喷出一大蓬暗金色的本命元血,疯狂浇灌在摇摇欲坠的太虚镜上;身侧的古天涯与楚红袖亦不敢有丝毫保留,两人不惜燃尽数百年寿元,剑罡与残存音煞化作一道垂死挣扎的滔天血光,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迎着那柄青莲仙剑拼死轰去!
轻轻一刀,天穹在这一瞬被整整齐齐地劈成了两半。
青莲仙剑划落的轨迹没有半点滞涩,剑刃过处,万丈虚空犹如一张被利刃划破的薄纸,拉扯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空间裂隙。那道青白色的剑芒细微如丝,却在脱离剑锋的刹那骤然暴涨千万丈,天地间所有的光线、声响与狂风尽数被这一剑吞噬湮灭。
古天涯那柄凝聚了毕生修为的百丈巨剑在触及青芒的刹那,如同烈日下的薄冰般无声消融。伴随着一阵刺耳欲裂的金属爆鸣,本命七剑在空中寸寸崩解成漫天齑粉。剑气余威悍然切入他的护体真元,将他的右肩连同半幅胸膛的皮肉整齐削去,惨白的肋骨根根断裂,滚烫的脏腑血肉在暴虐的气流中喷溅而出。
太虚古镜随之发出一声哀鸣,镜面上那道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贯通,“咔嚓”一声直接崩断为两半。玄霄道尊的胸膛如遭巨峰重击,整个人向内塌陷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凹坑,大蓬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暗金色精血从口鼻中狂喷而出,整个人如折翼的枯鸟般自云端倒栽坠落。
楚红袖座下的焦尾古琴更是轰然炸成漫天碎木。崩飞的利木与淬毒弦丝将她的护体罡气生生扎成筛子,穿透双膝与肩胛,经脉齐齐寸断,整个人被狂暴的气浪狠狠拍在极乐峰外围的玄武崖壁上,砸出一个丈许深的血色凹坑。
三大渡劫修士,肉身破碎,气息如风中残烛。
就在那道毁灭万物的剑意尚未散尽之时,虚空中忽然裂开一道银白色的星轨阵图。
一名身着玄色星纹道袍的中年男子踏着星盘凭空跌出。他头顶的星冠早已歪斜,手中托着一枚剧烈震颤的周天星斗仪,整个人急促地喘息着,面色煞白如纸。
星斗仪上的命盘指针疯狂乱转,发出尖锐的嘶鸣。来人正是神机阁阁主诸葛天衡。
诸葛天衡落地便躬身作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额间冷汗涔涔滑落,混着极度的惊惶与迫切,朝着虚空中那道身影极力呼喊道:
“阁下留手!万万不可斩绝啊!”
山岩碎屑扑簌滚落,诸葛天衡的声音在死寂的天地间回荡,带着颤抖与焦灼:
“中州阵眼全系于三大正宗!若他们三人今日尽陨于此,魔域万千绝定会引幽冥渊十万魔修血洗中州,届时亿万生灵涂炭啊!”
而在下方的销金窟殿门前,那被剑气生生震碎的禁制白雾散去。向弥怜单手死死抠住被雷火灼焦的门廊,染血的长发凌乱覆面,金棕色的眼眸倒映着虚空中的一切,胸膛急剧起伏着,指甲深陷进木屑之中。
马星(星机阁随侍道童)心里想着:阁主连推演了八十一次天机,算出的全是‘大凶无解’,那青莲一剑差点把中州天道都给削穿了!
碎石自坍塌的崖壁间簌簌滚落,坠入深不见底的渊薮,发出空洞的回响。
诸葛天衡宽袖下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飞快地朝瘫软在血泊中的三人递去一个凌厉的眼色,掌心渗出的冷汗几乎将那尊周天星斗仪浸透。
原本不可一世的三大宗主何曾受过这等濒死之辱。然而在青莲剑意那尚未散尽的刺骨杀机下,骨髓里渗出的战栗终于压过了所有所谓名门正道的尊严。
古天涯仅存的左臂死死抠进崩裂的岩缝,断臂处皮肉翻卷,森白骨茬暴露在冷风中。他猛地咳出一口混着碎齿的污血,嗓音嘶哑得如同被粗砂磨砺过:
“诸葛阁主……所言极是!中州封魔大阵系于万剑山剑冢,老夫若陨,十万凶剑封印立溃!”
悬在半空的玄霄道尊更是狼狈不堪,塌陷的胸膛剧烈抽搐,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肺叶穿孔的漏风声响。他双手捧着碎成数瓣的太虚镜,浑身如筛糠般抖动,再无半分道尊威仪,急促地喘息着附和道:
“老朽……老朽愿指道心立下天魔大誓!今日之后凌霄宗封山三百年,绝不再犯极乐峰分毫!”
楚红袖整个人蜷缩在血泊里,断裂的琴弦嵌进她的皮肉之中,鲜血顺着惨白的面颊蜿蜒淌落,狼狈地扬起满是血污的脸:
“中州……中州亿万凡人性命攸关,求阁下……以大局为重!”
几人的求饶声混杂着血腥气在死寂的虚空中回荡,虚伪而惶急。
“呵……”
一声极轻的讥笑从下方焦黑的殿廊前传来,打破了这荒诞的死寂。
向弥怜单手按着腰侧翻卷的皮肉,指缝间溢出的鲜血顺着雪白的大腿内侧滑落,赤着的脚踝在焦土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她摇摇晃晃地扶着被雷火削平的石柱,乌黑的发丝凌乱贴在惨白的颊侧,眼尾那抹被鲜血染红的潮红却妖异到了极点。
她没有看那三个苟延残喘的丧家之犬,金棕色的眼眸越过狼藉的长空,只是贪婪而执迷地凝视着虚空中的身影。
向弥怜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染血的薄唇微启,声音轻柔而带着沙哑的嘲弄:
“平日满口斩妖除魔,死到临头,倒把苍生搬出来当挡箭牌了。”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她微微蹙眉,生生将涌到舌尖的残血咽了下去,只任由细细的血丝溢出唇角。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半空中那道持剑的身影,眼底原本的森戾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病态的顺从与柔软:
“宝宝想杀便杀,这天下的死活,与我们母子何干。”
她苍白的指节无意识地蜷紧,金棕色的瞳眸深处翻涌着粘稠的情丝与嗜杀的狂意,全然不顾诸葛天衡那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