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霜风示警,下人窥心
从景仁宫回来,日头已经升得高了。
秋风吹过延禧宫的院落,落叶卷着尘土打在阶前,这地方本就偏僻,平日里来往的主子就少,连走动的宫人都稀稀拉拉。
安陵容回到偏殿,一跨进门,就察觉到屋里气氛有些不对。
分派给她的两个粗使宫女,一个叫小禄子的小太监,三个人伺候一位答应,人手本就紧巴。昨日她刚入宫,拿碎银打点掌事嬷嬷,场面做在明处,底下这些下人都看在眼里。
可银钱只有那么些,她位份低微,宫中份例本就不多,经不起大手大脚撒出去。昨夜送信回苏州,又悄悄给了小禄子一笔,剩下的银两便捉襟见肘。
底下的人最是会权衡利弊。见自家小主没有雄厚娘家撑腰,又不像别的小主出手阔绰,心底便悄悄生了轻慢。
方才她不在,两个宫女坐在外间,活计拖拖拉拉,该晒的被褥半分没动,桌上茶盏还留着昨夜的残水。见安陵容踏进门,才慌慌张张站起来行礼,神色里却不见多少敬畏。
“小主回来了。”
声音平平,敷衍了事。
换做前世刚入宫的自己,遇上下人这般懈怠,心里只会窘迫难堪,不敢斥责,怕落一个苛待下人的名声,凡事宁可自己多受些委屈,一味忍让。可越是退让,底下人便越得寸进尺,往后吃的暗亏数都数不清。
安陵容没有立刻发作,走到桌边坐下,目光淡淡扫过狼藉的桌面。
“方才叫你们晾晒被褥,擦拭案几,这一早,都不曾动手?”
语气不高,听不出怒气,却带着一股压人的沉静。
两个宫女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稍年长些的,名叫春桃,仗着在宫里当差年头久些,便找理由搪塞:“回小主,方才要预备去皇后娘娘处请安,人手忙不过来,想着等小主回来再收拾也不迟。”
这话明摆着推诿。
安陵容心里透亮,这些下人就是试探,看主子是软柿子,还是不好惹。若是今日忍下,往后烧水、点灯、膳食,样样都要给她打折扣。
“宫中份例,你们拿着月银,便是要伺候主子起居。忙不过来不是懈怠差事的道理。”她指尖轻轻摩挲桌沿,“我出身不高,赏赐不多,给不了你们大把金银。可宫里的规矩摆在那里,当差不尽心,便是去掌事嬷嬷跟前回话,也是你们理亏。”
她没有打骂,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把道理摊开。
春桃脸上一阵讪讪,方才那点怠慢收敛大半。她们敢欺家境贫寒的小主,却不敢真的扛一个当差失职的罪名。紫禁城之中,发落一个宫女,从不需要什么天大的过错。
“奴婢知错,这就收拾。”
二人连忙手脚麻利地收拾屋子,铺晒被褥,不敢再磨洋工。
安陵容看着她们忙碌的背影,轻轻吁出一口气。在这宫里,不光要防备高位妃嫔的算计,身边这些小人物,同样是祸福根源。
才刚把屋内琐事摆平,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音隔着院墙隐隐传进来,闹哄哄的,夹杂宫人奔跑的脚步声。
偏殿的窗户正对着延禧宫的夹道,安陵容走上前,掀开一点窗纱往外望。
就看见一大队侍卫太监匆匆赶路,神色肃穆,一路往夏冬春居住的宫殿方向去。
路过的宫人个个神色惶惶,交头接耳,又不敢高声言语。
春桃手里的抹布都顿住了,小声和另一个宫女窃窃私语。
“是夏常在那边,出事了。”
“听说方才在御花园,她仗着身份,当众动手殴打位份比她低的福贵人,闹到了皇上跟前去。”
安陵容的心轻轻往下一沉。
来了。
前世惊心动魄的一幕,如期而至。
那一番仗责,“一丈红”三个字,就此传遍六宫。
不多时,远处传来女子凄厉的哭喊,一声一声穿透秋日的风,听得人头皮发麻,哭喊渐渐微弱,最后只剩下死寂。
廊下几个路过的宫女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低着头快步赶路,不敢多往那个方向看上一眼。
这就是紫禁城。
前一刻还珠翠满头,气焰滔天,当众肆意折辱旁人。转瞬之间,荣华碾碎,皮肉受苦,荣辱起落不过瞬息。
安陵容缓缓放下窗纱,隔绝外面的声响。
指尖微微发凉。
纵然已经前世亲身见识过深宫残酷,可再一次亲耳听见这惨叫声,依旧心底发寒。夏冬春骄纵愚蠢,是自己一步步把自己推到绝境,可也让六宫所有人都实实在在记牢——天子喜怒,便是后宫女子的生死。
春桃吓得声音都发颤:“好吓人……夏常在那般风光,怎么转眼就落得这个下场。”
方才心底那点试探主子的心思,此刻已经荡然无存。连家世显赫的夏常在说倒就倒,她们做下人的,哪里还敢轻慢自己眼前这位小主。
安陵容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吩咐:“外头的事,不必多议论。守好咱们这一处偏殿,少听,少问,少嚼舌根。祸从口出,这点道理,你们该懂。”
两个宫女连忙俯首应是。
没过多久,小禄子从宫外回来,悄悄进了屋子,脸上带着几分紧张,确认四下没有外人,才低声回话。
“小主,家书已经稳妥送出去了。我托的是宫外一个可靠的老差役,直接交到林夫人手上,绕开了安老爷,不会经过安家男丁手里。只是路途遥远,来回传信,总要月余光景。”
安陵容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信送出去,娘亲就能看见她的叮嘱,至少能多一分自保的警醒。可山高水远,一纸书信,能做的终究有限。安比槐本性难移,府中妾室虎视眈眈,娘亲的处境,依旧叫人放不下。
她点点头,示意小禄子退下,不要对外提起半个字。
屋中重归安静,烛火还未点上,屋内光线淡淡的。
一丈红的事很快传遍后宫,人人心神震动。
这一日,各宫都安分了不少,连平日里最爱惹事的宫人,都敛了行迹。
可安陵容心里清楚,夏冬春不过是后宫风波的开端。
华妃的锋芒,皇后的算计,甄嬛眉庄的渐渐崛起,一桩桩一件件,都还在后面等着。
她如今依旧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安答应,无宠,无依靠,不显露特长。
看似安全,实则步步如履薄冰。
正沉思间,门外又传来通报,说是碎玉轩差人送来一些点心织物,是甄嬛特意遣人送来的。
安陵容坐在原地,望着那一份送来的赏赐,眉头轻轻蹙起。
甄嬛依旧照着前世的轨迹,想要施以善意,伸手照拂于她。
可这份善意,前世是枷锁,今生,又该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