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景仁初见,旧人相逢
天刚蒙蒙透亮,宫里的晨钟就沉沉响了起来。
一声接着一声,压过偏殿的寂静,也催着所有人起身。
入了这紫禁城,便再也由不得自己贪睡半分。
宫女轻手轻脚进来伺候梳洗,动作规矩,却也带着几分看人下菜的谨慎。
安陵容坐在镜前,静静看着水里映出的人影。
眉眼细,性子软,看着就是最好拿捏的那一类。
这样也好。
昨日剪秋来过之后,她刻意藏起所有本事,一句特长不露,只求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普通安分、没靠山、没锋芒的寒门小主。
平凡,才最安全。
收拾妥当,一众低位嫔妃结伴往景仁宫去请安。
清晨的宫道带着凉雾,青石地面湿冷,风一吹,寒意顺着袖口往里钻。
路上人人成群,说笑低语。家世好的围着奉承,模样俏的有人搭话,唯独安陵容一人走在边上,不凑群,不多言。
前世她最怕独处,最怕被人冷落。
如今死过一次才明白,深宫热闹最是害人,越是显眼,越容易被人推出去当枪使。
安静蛰伏,方能长久。
快到殿外时,两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
甄嬛、沈眉庄。
依旧是记忆里清雅端正的模样,气质脱俗,稳稳站在人群里,自有旁人比不得的底气。
远远对上目光,甄嬛温和颔首,眉庄也礼貌一瞥,带着善意。
若是从前,安陵容心里定会一暖,忙不迭低头回礼,小心翼翼珍惜这一点善待。
可现在,她只淡淡垂眸,轻轻颔首作罢。
不冷,也不亲。
前世掏心掏肺换来渐行渐远,半生拉扯、半生难堪,她再也不敢重蹈覆辙。
情谊再好,家世相隔、人心各异,终究是镜花水月。
甄嬛微微一顿,心底隐约觉得奇怪。
昨日大殿之上,这位安答应看着怯懦有礼,并不像是冷淡之人,怎么今日这般疏离?
眉庄低声道:“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话音刚落,一阵张扬的环佩声响由远及近。
夏冬春一身艳红宫装,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满是傲气,一眼扫到角落里的安陵容,立刻停下脚步。
她昨日在大殿没能压住这股闷气,心里一直憋着不痛快。
此刻四下人多,正好当众拿捏。
夏冬春步子一迈,径直走到安陵容面前,声音不大,却足够周遭人听得一清二楚:
“我当是谁,原来是安答应。”
她上下扫了安陵容朴素的衣饰一眼,语气轻蔑:
“出身低微也就罢了,偏偏运气极好,也能入宫当小主。只是宫里不比外头,光靠运气,可撑不住几日体面。”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悄悄看过来,等着看安陵容窘迫受辱、红眼眶认错的模样。
换作从前,她定会心慌气短,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对。
可此刻的安陵容,心里静得很。
夏冬春这点骄横跋扈,比起她前世经历的那些人心险恶、生死煎熬,实在太过浅薄可笑。
她依礼浅浅屈膝,态度恭顺,却不卑微:
“夏姐姐出身名门,自然气度不凡。陵容家世浅薄,唯有安分守礼,踏实度日。宫中位次皆是陛下钦定,陵容不敢妄自轻薄自己,也不敢违越规矩。”
话说得温和,却字字立得住。
既没有顶撞冒犯,也没有低三下四认错。
夏冬春一口气堵在胸口,顿时无话可说。
她本想当众压人一头,反倒显得自己仗势欺人、蛮不讲理。
围观的嫔妃神色悄然变化,眼底的轻视少了几分。
夏冬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狠狠瞪了安陵容一眼,只能悻悻拂袖而去。
一旁的甄嬛与眉庄皆是心中微动。
她们原以为安陵容软弱可欺,谁知这般进退有度,柔而不怯。
不多时,景仁宫门开启。
众人依次入内请安。
皇后端坐主位,一身正装,神色端庄温和,看着最是仁厚宽容。
可安陵容心里清楚,这副温善面皮之下,藏着最深的算计与凉薄。
前世她就是被这副假象迷惑,以为皇后是唯一肯接纳、肯用她的人,最后落得满身罪孽,无路可活。
众人跪拜行礼。
“免礼。”
皇后声音平缓,目光缓缓扫过底下一众新人,最后落在安陵容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看似温和,实则在细细掂量、暗自评判。
掂量她的出身,评判她的性子,看她是否可控、可用。
安陵容垂首低眉,神色恭顺,不露半分心思。
皇后淡淡开口:“你们新进宫中,规矩生疏,往后安分守己、谨言慎行,便是最好。”
顿了顿,她特意看向安陵容,语气带着一丝提点:
“安氏看着沉静细心,往后在宫里好生本分当差。”
这话听似提点,实则是隐晦的拉拢。
前世的她,听见皇后特意提点,早已满心感激,恨不得立刻表忠心。
可今日,安陵容只恭顺应道:“臣妾谨遵娘娘教诲。”
不热切,不感恩,不攀附。
平平淡淡一句,规矩周全,却半点不肯近身。
皇后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这安氏,太稳了。
稳得看不出心思,稳得无从拿捏。
请安过后,众人纷纷退下。
走出景仁宫门,晨雾散了大半,天光清亮,层层宫墙笔直延伸,望不到尽头。
甄嬛与眉庄并肩走在前头,低声说笑,安然自在。
夏冬春依旧张扬肆意,半点不知大祸临头。
宫里的人、宫里的事,依旧顺着前世的轨迹缓缓推进。
唯独她安陵容,已然悄然变道。
她不再渴求旁人善意,不再畏惧旁人欺凌。
只求守好本心,安守本分,护住远在江南的娘亲。
不做棋子,不趟浑水,不结党派。
前路再险,步步走稳便是。
深宫漫漫,她这一世,要亲手换一场安稳结局。1
作者大大写得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