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踩进排水沟的时候,警报响了。
不是那种电影里的尖啸。是一种低频的嗡鸣,从基地墙体内部传出来,像几百只蜂同时振翅,震得骨头缝里发麻。排水沟周围的钢板瞬间亮了——嵌在沟壁里的红色指示灯一条一条亮起来,把黑水照成暗红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排水沟底部,他踩中的那块铁板边缘,一个极细的激光网格正在收拢,像蜘蛛网一样从沟底弹出来,缠住了他的脚踝。
不是陷阱。是感应器。压力感应。方舟计划的外围防线第三层。他爬上来的时候没触发——因为通风口不在感应范围内。但排水沟是。
他蹲下去掰。灰色手指抠进激光网的缝隙,烫的,皮肤嗞嗞响,冒白烟。他没松手。指甲翻了,黑血淌在激光线上,溅出细小的火花。
太迟了。
脚步声从四面围过来。不是从基地大门——是从地下。排水沟尽头的两块钢板滑开了,黑衣人从里面钻出来,像蚂蚁从巢穴里涌。八个。十二个。更多。
张真源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脚踝上的激光网勒进灰色皮肤里,血渗出来,但没断。
他抬头看了一眼基地外墙。三楼。四楼。五楼。窗户后面站满了人。黑衣人。面罩。电击棍。
他往荒草方向退。第二步没迈出去。
地面震动了。
不是地震。是升降平台从地下升起来。正对着他。钢板推开荒草和泥土,平台上面站着一个人。
黑制服。银线标记。手插口袋。
贺峻霖。
平台升到和地面齐平,停了。贺峻霖走下来。脚步不急。黑制服的下摆被夜风吹起来。他走到排水沟边上,低头看了一眼张真源脚踝上的激光网。
"新型号。"他说。"上周刚装的。感应阈值调到了四十公斤。你变异之后体重增加了,刚好够。"
张真源看着他。金色的瞳孔在夜色里缩成针尖。
"你知道我在这。"
"我知道你从通风管道爬进去了。"
"你知道我听到了。"
"嗯。"
贺峻霖从口袋里抽出手。弹壳在指尖转了一圈。白灯从基地窗户里打出来,照在他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从头到尾都知道。"
"从你砸碎镜渊底部开始。"
张真源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被看了全程之后的耻辱。像被剥光了站在玻璃罩里——不,比那个更甚。玻璃罩里他至少不知道有人在看。
"你让我跑。"
"嗯。"
"你让我听见。"
"嗯。"
"为什么?"
贺峻霖看着他。弹壳在指尖停了。
"因为我想让你选。"
"选什么?"
"选站在哪边。"
张真源笑了。不是人的笑。嘴角扯开,露出灰色的牙龈和黑色的牙齿,金色瞳孔里没有光。
"你让我选?你把我血抽干。你把我关在玻璃罩里。你看着我砸碎镜子逃出来。你让我爬进通风管道听你审我兄弟。然后你告诉我——你想让我选?"
贺峻霖没动。
"你他妈把我当什么?"
"当人。"
张真源愣了。
"当人?"
"当活人。"
"活人?"
"活人才需要选。死人不需要。"
贺峻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排水沟边上。低头看着张真源。
"你选了听。你选了不下来。你选了等。"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你故意的。"
"嗯。"
张真源咬住嘴唇。黑色的血从嘴角淌下来。他看着贺峻霖。看着那张脸。那张从第一天开始就在他面前的脸。玻璃罩外面。尸潮里面。荒草坡下面。
"方舟计划到底要干什么。"
贺峻霖沉默了一下。
"活人。"
"什么?"
"方舟计划要活人。"
"活什么人?"
"活的。没变异的。能生能养能重建的。"
"我们五个——"
"你们五个是样本。"
张真源的后背撞在排水沟的墙上。激光网勒得更紧了。血从脚踝淌进黑水里。
"样本?"
"五个不同基因型。不同免疫表现。不同变异速度。马嘉祺——电击后未变异。严浩翔——变异中但意识清醒。你——变异加速但器官功能未衰竭。丁程鑫——未感染。刘耀文——咬伤未感染。宋亚轩——未感染。"
贺峻霖掰着手指头数。
"五个活人。五种活法。方舟计划要的是答案。为什么你们没死。"
"你拿我们做实验。"
"我做选择。"
"什么选择?"
"选谁活到最后。"
张真源的金色瞳孔里终于有了东西。不是光。是碎的。
"你选了。"
"我选了。"
"你选了谁?"
贺峻霖看着他。
"你。"
张真源愣了。
"我变异了。"
"你变异了但没死。"
"我半张脸是灰的。"
"你还能想。还能选。还能恨我。"
贺峻霖蹲下来。和张真源平视。弹壳在指尖转了一圈。
"恨我的人不会死。"
"为什么?"
"因为恨是活着的证据。"
张真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激光网勒进灰色皮肤里。黑血淌着。
他抬头。
"你放了警报。你站在这。你告诉我这些。"
"嗯。"
"你要我做什么。"
"进来。"
"进去?"
"进来。站在明面上。不是通风管道里。不是荒草坡上。是站在我面前。"
"然后呢?"
"然后你看着我怎么选。"
"选谁活。"
"选谁活到最后。"
张真源笑了。这次不是冷的。是苦的。嘴角扯了一下,黑色血滴在病号服——不,他没穿病号服。穿的是灰色的外套。破的。沾满锈和血。
"你让我看着你决定谁死。"
"嗯。"
"你不怕我杀你。"
贺峻霖站起来。
"你杀不了我。"
"试试?"
张真源往前迈了一步。激光网从脚踝上弹开了——不是断了。是贺峻霖按了口袋里的什么东西。遥控。激光网收回去。脚踝上两道深痕,黑血涌出来。
他站在荒草里。贺峻霖站在排水沟边上。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
张真源看着他。
"我进去。"
"嗯。"
"我看着你。"
"嗯。"
"你敢让我看着。"
"敢。"
张真源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贺峻霖面前。灰色的脸。金色的眼睛。黑色的血从嘴角淌下来。他比贺峻霖矮一点。但变异之后肩膀宽了,肌肉密度大了,站在那像一堵灰色的墙。
他伸手。抓住了贺峻霖的黑制服领口。
没打。没掐。
就抓着。
"你骗了所有人。"
"嗯。"
"你拿宋亚轩威胁刘耀文。"
"嗯。"
"你让丁程鑫替你看着他们。"
"嗯。"
"你关着严浩翔。"
"嗯。"
"你放了马嘉祺。"
"嗯。"
"你让我选。"
"嗯。"
张真源的手在抖。抓着领口的手。灰色手指。黑色指甲。血。
他松开了。
"我进去。"
他转身。往基地入口走。升降平台还停在那。黑衣人让开了路。
他走上去。没回头。
贺峻霖站在排水沟边上。手插口袋。弹壳在指尖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他抬头看了一眼荒草坡。空的。风把草吹得倒伏下去又弹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排水沟底部。一滴黑色的血。留在铁板上。
然后他转身。跟着张真源走进基地。
升降平台沉下去。钢板合上。荒草坡上恢复了安静。
夜风里。警报停了。嗡鸣消失。白灯灭了。
只有排水沟底部的红色指示灯还亮着。一闪。一闪。
像一只眼睛。闭上了。
小段·基地内部·走廊
张真源走在前面。黑衣人跟在后面。走廊是白的。灯是白的。
他走过第三间。隔离病房。门没关。他看见里面——刘耀文坐在床边。宋亚轩躺在床上。睡着了。
刘耀文抬头看了他一眼。
灰色脸。金色眼睛。黑血。变异体。
刘耀文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铁棍靠在墙边。
但他没动。
他看着张真源走过去。
张真源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继续走。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贺峻霖站在里面。按着开门键。
"这边。"
张真源走进电梯。
门合上了。
刘耀文坐在隔离病房里。看着合上的电梯门。
他低头看了一眼宋亚轩。
"他活着。"他对着空气说。
"他一直在。"